29、繁荣“娼”盛
星期一早上一上班,就接到派出所电话:“喂,你是井甲公司吗?你们公司有个刘建军吗?”我说:“有,是我们公司业务部副经理,请问有什么事?”“什么事?你们公司开个证明,带五千块罚款来领人。”“他犯了什么罪,要交那么多的罚款。”“什么罪,嫖娼,五千块算少的了。”经常接到派出所这样的传唤,这种丢人事没人愿去办,别人不去可以,我不去不行。
繁荣“娼”盛,在荔枝公园,在上沙村、在巴登街等等,晚上一个男人就不敢过去,成排的“北妹”在向你招手,嘴里喊着“要不要、要不要”,生意兴隆,通宵达旦。有人说深圳打开了窗户,就会飞进苍蝇,可我却认为,娼是真正的“国粹”,古已有之,只不过现在是死灰复燃罢了,不能什么脏事都推到外国人身上。
星期天,周副厂长领我去荔枝公园开眼界,深圳的公园大多是开放的,公园里绿荫荫的草坪长椅上有一个男人和女人,女人平躺在男人的怀里,穿了条锦缎的旗袍,脱了高跟鞋。三三两两的小靓妹或从身边走过,有的穿短短的热裤,勾勒出圆满的臀部;有的着低腰裤,坐在草坪上,全不顾漏出深深的臀沟,她们上身是里一层外一层松松垮垮的背心,脚上是轻巧的小胶鞋。她们说一口我能听得懂但又不会说的广东话。一头黑得发亮的鬼佬,搂着一位棕黑色的混血大嘴女人,戴一副太阳镜,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小背心,挺着大奶,懒洋洋的斜靠在草坪上。同时,又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灰色的短裙,白色衬衫,简单整齐的短发……傍晚时分,在林间小路上不停的有女孩子问“要不要潇洒一下?”“潇洒”,本来是很好的词,在这里却变了味,还有如“小姐”、“同志”,这些过去对人的尊称,在这里都变了味。连香港的报纸也登了出来,题目是“荔枝公园大白天北姑在讲价”还配有照片,北姑就是北方来的路边招嫖女。这些女孩子与男人谈好价就领到一排排冬青树后裙子一掀,用不了十分钟,一旦生意就完成了,男人提裤子给钱走人,女孩子站起来又去招引下一位。
员工为了介绍亲属进厂,下班请我喝酒吃饭。我一下班,他们就在宿舍门口等我,这个拉一把“张主任,走。”那个拉一把“张主任,走。”到了饭馆,一坐一桌,反正有人买单,有时吃了饭,还不知谁请的。我在古城一直喝白酒,不兴喝啤酒,喝啤酒别人说是“蹲着尿的”。可到了深圳,一喝白酒就上火,第二天头晕。有的员工请客,我不去,就说我看不起他。我是个书生,不懂得酒桌上说的话不当真,最怕听到别人说看不起他,别人敬酒,喝了一杯,不能喝了,第二位敬酒,我不喝,他就说我“您喝他的不喝我的,看不起我。”我一听只好再喝一杯,这样一杯接一杯,一会儿就醉了。这段时间喝的啤酒比我在古城三十年喝的都多。有一次我和员工喝多了酒,第二天有位一起吃饭的女工说平常看不出,原来你的心里还那么苦。
30、象寄存东西一样暂时寄身在这
我在家中是老大,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只身一人来深圳,对我来说好像进了“感情文化沙漠区”,刚到公司时,听工人议论老板有几个情人,感到不可思议,工作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在深圳工作压力有多大,才知道多么寂寞,渴望找一个人倾诉,找异性发泄。想买一本柳公权、欧阳询字帖,跑遍深圳书店也买不到。几种打工文学杂志,想着这一定很贴近我们打工族的生活,很亲切,看了下,文章的题目很有挑逗性,很吸引人眼球,满怀好奇买了几本,回家一看才知上当,都是转载各报刊已刊登过的案件报道,只是把大标题换成了带血带黄的字眼,再加几个诱惑男人的小标题,以后再也不买这类杂志了。举目无亲,特别渴望有个人陪伴、听我倾诉,而彭霞的男朋友怕承担责任再不与她联系了,我下班后回到宿舍,没有电视,看书没劲,就去找彭霞。
看女工宿舍大门的常师傅说:“车间还在加班,彭霞还没回来。”我就坐进传达室与常师傅聊起来。常师傅是湖北人、爽快,他说:“这些孩子年纪小小的就离开父母来深圳,天天加班一个月才挣几百块钱,真可怜。没法子呀,回到父母身边又有啥办法,种地辛苦一年到头根本不赚钱,搞不好还要倒贴。我就是在家乡熬不住先跑到县城摆个烟摊,一帮狗日的烟草局的来,说我们湖北不许卖湖南的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烟摊里的湖南烟全没收了。”“为什么不许卖湖南烟?”“他们说湖北不许卖湖南烟,因为湖南不许卖湖北的酒。”“还有这规定?”“没办法,土政策。我只好跑到这给厂里看大门,有啥办法?儿子娶媳妇、女儿上学、看病、吃饭,哪一样不要钱?要是家里好过,我也不会来这儿受罪呀!”他告诉我,厂里员工下班后就是吃饭、睡觉,没有电视看,生活枯燥,实在没事干了,有的就跑到厂外吊金花、赌钱,有的出去溜冰、唱卡拉OK、看投影、扣女,然后带上外边的女孩想趁常师傅不注意溜进宿舍过夜,被常师傅抓住好几个,我心想,恐怕大部分都没抓到,可一旦抓住了,第二天外边就会出个大大的布告:“某某,昨夜带异性在集体宿舍同居,罚款100元……”就是自己的老公晚上偷偷来和老婆住一晚,要是叫保安或常师傅抓住了,也是一样罚款、公告。我真替这些打工妹辛酸,和自己的丈夫睡觉,还要罚款,还要让大伙都知道。不过打工的人似乎对面子看得很淡,反正是临时聚在一起,今天一别,永世难见。
我和常师傅正聊着,一群工人叽叽喳喳下班回来了,有的女工还买一把小白菜提在手上,准备回来做晚饭吃。彭霞也夹在里边,我向她打招呼:“下班了,吃饭了没有?”“没有,我上楼拿餐具。”“不用拿了,一起出去吃吧。”彭霞的几个老乡听了,一起喊:“不能偏心眼,要请我们都去。”我只好说:“都去,都去。”离宿舍不远,是几家食肆,有湖北人开的,有四川口味的,店名不一样,其实味道都差不多,地面一律是油乎乎的,桌面也是油乎乎的,炒出的菜也一样油乎乎,说不定还是稍水油。小食肆伙房里煤汽炉一提锅发出刺耳的呼呼叫声,喷出上蓝下红的火焰,炉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脸流下来滴到锅里。伙房后边是山坡,没有后窗,没有通风设备,炒菜时辣椒、葱、蒜一呛锅,炉头张开大嘴,眯起眼睛“啊嚏”打了一个大喷嚏,唾沫迸到锅里、碗里、调料盒里。我去了一下洗手间,天哪,刚买回的蔬菜就放在厕所地上,地上满是踩烂的菜叶、脏水。大便池边,放一个大红色的洗衣盆,水龙头淌着水,有个胖女孩蹲在盆边洗客人们刚用过的碗碟,洗涤液的泡沫和菜叶、剩渣顺着盆边流到大便池里。外边客人催“赶快上菜”,胖女孩把碗碟在脏水里胡乱摇几下提出来,甩两下水就盛菜端给客人吃。
我敢说这些客人肯定有人有传染病,在这种小店吃饭后肯定会传染一大片人,只是这些可怜的打工仔没有条件每年体检一次,如果一体检,肯定吓一跳,没办法,只能将就了,饭馆里放着电视正播着武打片,你打我,我打你,不知谁和谁在打,嘴里发出“嘿、哈”的叫声。到了饭馆,又遇到几名男工,干脆大伙围了一桌,刚开始说担心晚上加班不喝酒的,但大家吃着话匣子打开了,有个男工叫了几支啤酒,说只要喝得高兴,天塌了也不管了。三杯酒下肚,话自然多起来,一个男工先开口:“我好累,就像机器上的轮子,每天不停的转,不知道啥时能停下来。在这儿挣600块,不如在家乡挣300块,这儿东西多贵呀。”女工说:“找朋友也不如在家乡互相知根知底,在这儿只能找外乡人,爸妈不同意也不放心。”“没有家的感觉,老象在上班。”另一个说:“在这儿打工,老板高兴了今天留你,明天不高兴了你就得走人,一点保障都没有,我像一片云一样一天到晚飘来飘去没个根。”
“谁还不是都一样,”另一个接着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深圳户口,没有文凭,又不是老板的亲属,只能干一天活拿一天钱,早晚还得离开。用咱家乡话叫磨子天天转,驴驴天天换。将来有点钱了回去做点小生意,自己顾住自己算了。”
“警察天天查暂住证,天天说我们是暂住人员,深圳再好,也是人家的,我们象寄存东西一样暂时寄身在这的。”“想那么多有鸟用,过一天算一天吧。”
相关链接:长篇小说:寄身深圳(三)
编辑:不悔
>> 上一页 1 2 3 4 5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