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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寄身深圳(一)

惠卫东 2007-12-07 09:23:54

5、火车上才知中国人多

春节后,南下列车上的人真多,根本买不到票,这边好不容易请到了假,要是买不到车票,深圳那边另招到了人可怎么办?我虽然是火车司机的儿子,可父亲早死了,我从没跟铁路上打过交道。我急得没办法,幸好这时有人给我出主意,给火车站值班的兵仔塞点钱就行。

火车站每逢过春节,都是一大批兵仔值班。我给一个小兵塞了50元钱,他不用票立马送我上了车。

我爸爸死前是火车司机,可我以前没有坐火车离开过古城。回想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离开时两手空空,三十多了还要外出打工还帐,不禁叹气,我做人怎么这样失败?但愿到了一个新环境能够活出个人样来。可我去的深圳会是个什么样呢?

在火车上才真正的体会到了中国的人口众多,椅背上、行李架上,到处挤满了人,过道里还挤着好多人,上厕所不光要挤半天才能到厕所门口,还要再排20分钟队。由于是空调车,车里的空气不怎么流通,所以在车厢里狐臭的气味,多年没洗过臭脚的气味,厕所里流窜出来的气味,泡方便面泡出来的香味,酒瓶里跑出来的酒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窒息。最有意思的是一对公费外出旅游的教师,年纪大站着坐着都受不了,就在座位底下铺了张报纸,象狗一样钻进去,爬在下边。到底是公费旅游,老教师挺开心,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别人屁股底下还互相开玩笑。

男教师说:“这总比我们文革中串连时好,那时上到车上根本挤不动。要撒尿就用毛巾堵住尿到毛巾里,放车窗外拧一拧。”女教师说:“厕所少根本排不到,我们女同志没办法,等车一到站哪,就把军大衣脱下来,四五个女同学一围,一个个女同志轮流进里边方便。等车一开动,一看地上,一堆堆的屎角角……”引起车上一阵笑声。

天亮了,车窗外早已不见了光秃秃的黄土高原,变成了一望无垠的青绿,偶尔镶嵌着一片片粉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视野豁然开阔,紧绷的心开始一点点的放松开来。

我第一次出远门,牢记先人的叮咛“少说话,不露底”。一直到车开进韶关,随着列车播音员甜美的声音,车上的人兴奋起来,说快到了,我才开始与邻座的人交谈。

他们问我“到哪里?”“深圳!”“做什么?”“上班。”“几个人?”“就我一个人。”他们一听,异口同声地说:“你可真胆大。”我不明白,深圳就这么可怕,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她们好几个还是女的。

“那,你们是去哪里。”“当然是去深圳的呀,这车上的人都是奔深圳来的。”“深圳那么大,具体在哪里工作?”第一次到生地方,我总想找个同路的。

“哪里?最毒的地方?”“蛇口。”“噢,这名字真难听。”旁边一位插嘴;“我住那地名字更难听,叫布吉,一听就不吉利。”“那呀,”一个女孩叫,“我们那叫沙头角,杀头的地方,叫人一听就害怕。”有人嚷嚷;“深圳的地名最难听,什么南头,不知道还以为大难当头了。还有什么黄田机场,台湾人管黄田叫黄泉机场,管坐飞机叫去黄泉。”

杀头角、不吉我都没听说过,还是听讲座时听说有个“蛇口风波”。说有位教师爷跑到蛇口狗舔面汤耍舌头来捞钱,还要自命清高,平时教育别人惯了,讲座时说“到深圳来的人都是来淘金的。”他刚讲完,台下一位就站起来问:“您说到深圳来的人都是淘金的。请问您千里迢迢到深圳是干什么来的?”我从这知道深圳有个“蛇口”。

6、关前被抢

火车晚点16个小时,原计划下午到,一直拖到第二天早晨4点才到广州。

我过去在报纸上看过对广洲火车站的报到,3分钟发生一次偷窃案,5分钟发生一次抢劫案。有个同学的父亲出国回来到车站买火车票,就怕别人抢,掏钱拿票时把提包夹在两腿中间,就这还是让别人把包抽跑了。怕重蹈复辄,我就在站内坐到天亮才出站。

早上七点坐上了广州开往深圳的大巴汽车——东方快车。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样舒适的大巴,还有乘务小姐服务,有电视看。汽车在宽阔的广深高速公路上飞驰,一股春风迎而吹来,一片片挺拔的绿色乔木郁郁葱葱,路边如诗如画的风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还有路上行色匆匆的年轻人,都是精神抖擞。整个城市漂亮中透着朝气,靓丽中有些豪情,深圳比我想象中不知要漂亮多少倍。而我上火车时的古城,此时还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寒风一吹,尘土飞扬,遮天敝日,“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杨。”深圳的街道上可看到许多靓女穿着紧身的白色裤子,可在古城,穿不了半天,白裤子就成黄黑色的,穿白衬衣到中午一脱下来,衣领内就有一圈黑,黑皮鞋穿出去没半天,鞋上就是一层黄土,手指在鼻孔一扣,一疙瘩黑灰……我正在回味、对比,车上的广播响起了长长的哀乐,我们的总设计师去世了,听到噩耗,刚才一车人还在欢欣鼓舞,此时雅雀无声,只有播音员沉痛的声音在车中回荡。怎么这么巧,我这才进深圳的大门,就遇到这事,这该不是什么暗示吧?

汽车到了深圳同乐关前停下,美丽的巴姐招呼大家:“请下车检查证件。”

这可真奇怪,中国人进中国的城市还要有边防证,没证不许进。一个边防证明确的提醒我:我是另类,不属于这个城市。我是从单位偷跑出来的,哪里敢开什么边防证。来深圳前想着这边东西一定很贵,恨不得把古城能带的东西都带上,棉袄、毛衣、西装装了一大包,光雨伞就带了8把,下了车才知道自己象个逃难的,这里二月的天气这么热,可我还穿着毛衣,感觉好丢人,得找个地方换换衣服。可怎么进关呢?我正在关口犹豫,这时一位长着尖尖鼠脸的30岁左右的妇女,走过来小声问:“要不要买关?”

“什么?买关?”

“就是帮你办边防证进关呀。”

“多少钱?”

“100块。”没办法,我只好答应,女人说:“这儿人多,有警察。”伸手一指旁边的小巷,“到那儿方便些。”到了小巷,我刚把钱掏出来,突然窜出来两条汉子,一人卡着我脖子,用刀抵着后腰叫“别动!”另一汉子和那女人一起翻了我的全身,连鞋袜都脱下来。我来时已有防备,专门买了一条前面有袋的女式裤衩,把几百元“大钱”藏在里面。可这也逃不过那女人的鬼眼金睛,那尖尖脸女人边不顾羞耻的在我裤裆里摸,边讽刺:“嘿,还挺聪明的,我看能藏到哪里?”抢走了所有的钱,连坐车的路费都没留下。

我头脑晕晕的穿上鞋子,把翻乱的行李整起来,走进二道关大楼,向兵哥哥讲了自己的遭遇,求求他们让我用一下电话,那位兵哥哥看我象个逃难的,动了恻隐之心。井甲公司的余秘书一听,深表同情,安慰我:“千万别着急,我让公司去车接你。”这样,公司开了张公文证明,盖了大红印章,派了汽车才算把我接进关来,简直和出国差不多。

汽车走在深南大道上,我在老家就听说号称中国第一城市大道,的确漂亮,中国还没有一个城市有这样的礼遇。宽阔的大道一尘不染(哪象我老家汽车一过,扬起蔽天的尘土);绿化带上花团锦簇,嫩绿的冬青环绕着鲜红欲滴的美人蕉,把大道装扮的格外靓丽(我老家的冬天一片枯黄,哪来一片绿叶);鳞次栉比的高楼一闪而过,高大建筑很少有重样,各种格局别具一格,高高的地王大厦居然看不到顶,深圳的楼好高呀!还有巨大的邓小平半身画像、会旋转的餐厅……在别的大城市我也生活了三十多年,来深圳后我感觉自己好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一下开了眼界。司机小陈也许想帮我扫去刚才的不愉快,一路上不停地指这指那介绍这座美丽城市。

我看到街上净是些步履匆匆的漂亮姑娘和小伙子,就问:“这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年轻人?”我还在想着老家的路上很多老人、孕妇。

小陈说:“深圳人平均年龄27岁,是咱们年轻人的。”我听了,很后悔自己来晚了十年,我这个三十多岁的人,在充满活力的深圳街头,算是一个“老者”。

“街上跑的净是些高级小轿车,不要说我老家,就是在广州也没见过这么多奔驰、宝马。”“这有什么,我开的车就是我买的,我是连人带车一起招到公司的。机会大把,用不了多久,你也就有自己的车了。”到了位于香米湖的公司,见到余秘书,她自我介绍:“欢迎你,我姓余,以后叫我余秘书,今天邓总出去了,你先看一下公司的资料,熟悉一下情况。”说着拿出公司简介、各项制度、职责范围和架构图给我。

从公司简介中我了解到井甲是深圳一家品牌知名度很高的饮水公司,香米湖的写字楼是公司的营销、行政管理中心,老厂房在大鹏工业区,是租用的,公司以按揭形式购买的新厂房,在环城路旁的新发工业区。深圳的公司与内地的完全不同,我工作的行政办公室只有五个人,却分管公司从人员招聘、培训、绩效考核、档案管理、工资计算、文秘、对外联络、来人接待,到员工考勤、保安、工伤理赔、宣传、工会、车辆、宿舍管理外加堵讨债人等。这在内地我原单位至少需设立行政、人事、劳资、宣传、工会、保卫、食堂等几个科室几十个人来做才行,可这里,没人管你做没做过,会不会做,反正是你部门的事,你就要做好,出了事上边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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