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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寄身深圳(一)

惠卫东 2007-12-07 09:23:54

2、祸不单行        

就这样,我离开了那本来还算温馨的家。

俗话说:“祸不单行。”刚离了婚,又遇上精减机构,我所在的工业局突然解散了,人员分流,就地安置。过去局下属的那些国营纺织厂长们见了我,总是点头哈腰地叫“张秘书、张秘书”,现在机关不存在了,几百干部没地方安排,企业马上变了脸:“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干部”。

我只好放下架子去求那些厂长:“不论做什么,只要能有事做就行。”厂长没听完就把嘴一撇:“我们不养看报纸喝茶的。”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也有好心的朋友劝我:“你有文凭、年轻,又能吃苦,何苦窝到这儿受罪,趁年轻到外边闯去,路子宽着呐”。

我有时也真想丢掉这铁饭碗不要了,“家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南方深圳、温州经济发展如火如荼,许多在内地吃不开的人到那里发了财,我为什么不可以去试试。可真要让我丢下这干部身份,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工作,实在没那个魄力。

人都有惰性,尤其是我,不逼到山穷水尽是不会动的,吃不起肉吃咸菜一样能活,反正上面会有安排,不会把我饿死,没有好位子坐,总有个烂位子吧,我不相信一个大学本科生会没地方安排。后来组织出面,总算把我安排到国棉五厂党委政治学校工作。这时纺织厂早已从“摇钱树”变成了“苦菜花”,可毕竟是国营大企业,总比别的同事分到街道小厂还强的多,每年不管工作好坏还能长一级工资。虽然一级工资只有八块钱,我很满足。

政校的焦校长,是一位50多岁的小老头,一张皱皱巴巴菱形的脸上架了副眼镜。这个人解放前15岁就参加了革命,解放后不久又被送到大学中文系进修,正好跟我是一个大学一个系一个老教授教出来的。在上大学时,他可是个活跃人物,吹拉弹唱、跳舞照相样样能来,而且能写一笔好字,也爱卖弄。57年大鸣大放时,班里有个学生给校党委写了篇大字报,请这位“书法家”代抄了一遍。谁知反右斗争席卷全国,一下给他定了个右派,下放到小学当了个“娃头”。正当美好的年华,却带了20多年的右派帽子。眼看着青春已过,华发早生,他多么丧气,尤其是每天拿着大扫把扫马路、扫厕所,被过往的学生骂“臭右派”、吐口水,稍有运动就被戴高帽子押上台批斗的滋味更是难熬。有天气愤不过奋笔写下了四句诗:

树老皮厚心未干,世人莫要当柴砍。

有朝一日时运转,枯树开花赛牡丹。

偏偏他的“变天账”被自己老婆看见了,这位急于划清界线的积极分子马上拿着“战利品”交给了军代表。这下,右派的头上又加了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文革”后,他总算评了反,由小学教师升为中学教师,又赶上文凭热,当了纺织厂文教部的主任,可天公不做美,就在这时,发生了“六四学潮”,厂子弟学校的学生也打着旗子、举着标语出去游了一圈。“秋后算帐”牵扯上了焦先生,他是文教部的主任,当然脱不了干系,被撤了职。“六四”后厂里加强党委工作成立了党委政校,焦先生闲着没事,就当了校长,实际政校只有三个人。

才掌了几天权,印把子还没暖热就又丢了,而焦先生这种人让他把手里的权再丢掉,比要他的命都难,他又气又恨又无奈。说起来他是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写了一辈子文章,却没一篇象样的,特别怕下属谁出了名,超过自己。在中国,儿子比父亲强,父亲从心里感到高兴,而下级比上级能干了,上级就从心里隐隐作痛,并且会不知不觉的得罪一大片人,瞅机会大伙就会把你按下水去,这就是中国国营企业的特色。我刚到政校,报社约我写篇稿子,焦校长见报上居然有自己下属写的文章,他不敢惹报社,却能在政校办公室抖威风,什么“我用脚拨弄两下都比你强,”“也不看看你是啥样子,才来两天就想出风头,”“你看厂里哪个科室的干事发表文章敢不把领导的名字属在前边?”也该出事,这时杂志上发表了我写的小说《老树》,书中描写了一位老领导如何压制下级。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焦校长一张状子把我告到了法院——“侵害名誉罪”。我也确实有此害怕,因为书中引用了许多焦校长平时骂我们年轻人的话,特别是他平时干的缺德事,熟悉的人一看就知是谁。

庭辩时,我请的律师问焦校长:“你认定张啸寒在书中写的那个领导是你吗?”焦校长答“是!”“你承认是你,做了这么多缺德事,做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认为你不应来告张啸寒,应该先向组织讲清自己的问题。”焦校长慌了,忙辩解:“他写的不是我!”“不是你,为什么你告他侵害你的名誉?”官司草草地收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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