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渐渐的,我们熟悉了。
“十元店”是深圳的缩影,你不要以为这里都是初来乍到、贫困失意的穷人,这里其实有叱咤商海,一笑千金但是破落的倾家荡产的昔日豪强,有捐款而逃,天涯游荡的惊弓之鸟;有伤人致命、东躲西藏,衙门下了海捕文书的赌命浪子,也有打卦摆摊、算命看相的巫婆神汉,卖笑卖身的流莺和满街乞讨的乞丐。
这里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这里藏龙卧虎,风起云涌。
(说得好像牛逼轰轰,其实都是一群天涯流浪鸟,满目蝴蝶可怜虫)
渐渐的,我们这个房间的人熟悉起来了,其实他们彼此早就很熟悉了,只是和我才渐渐熟悉起来。“十元店”里面的人对彼此的甚是并不感冒,来这里的,谁没有些故事呢,我这样子的大学毕业生,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江湖菜鸟,社会新兵。
在这里,我隐去部分我记住的姓名,不让他们曾经颠沛流离的生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话柄,仅仅仿效大学宿舍的习惯,按照年龄大小排序吧。
牛大哥——40来岁,来自江西樟树的破产药材商。其实他的破产根本在于他的对经济发展的适应能力较差。改革开放初期,他今天买进1000斤黄连,过2个月黄连涨价再卖出去。就这样成了小城市里面的百万富翁,但是,随着市场竞争的激烈和经济社会的发展,他仍然今天买进1000斤黄连,等着过些日子涨价再卖出去,可是这种好时候一去不复返了,随着竞争的激烈和卖方市场的兴旺,黄连的价格每天都跌,于是他换了黄连买进白芷,结果白芷也天天跌价,于是再不断更换品种,不断跌落中,牛大哥不在牛了,百万身价只剩下10万左右,老婆闹离婚,牛大哥把房子给了老婆,自己要了孩子。于是,牛大哥一贫如洗,辛辛苦苦10多年,一觉回到解放前,无奈何,只好把孩子托付给60多岁的老母亲,自己来创深圳。在这里,他的年龄最大,我们都叫他“牛哥”。
张二哥——湖南攸县一带人士,30多岁,本来9年就来深圳了,本身是司机,找了一个开公交大巴的工作,每个月3000多,还把售票员混成了自己的老婆。去年老母亲病危加上去世,他两口子回去尽孝照顾病人加上治丧出殡,一下用了小半年时间,原来的单位早就换了司机,他们两口子乐观的估计了深圳的形式,以为重回深圳很快就能找到工作,谁知道,找了两个多月,弹尽粮绝,老婆只好应聘到一家饭店端盘子,每月600多包吃包住。张二嫂的老公,也就是张二哥,只好住进了十元店。
孙三哥——退伍兵,湖北仙桃人,当兵没专业,为人特精明,干瘦干瘦,剃着个平头,虽然他不说什么,但是我估计他找工作也不外乎保安、内勤、物业一类的职位。
小李——来自安徽蚌埠的一个中专生,其实小李是有工作的,但是小李是个小迷糊,也就是神志不是很清醒。小李家里好像有点关系,于是小李从中专财会专业毕业后,家里人托人把他送进了当地一个银行上班,在银行上班的小李不知怎么的,算帐算来算去,给银行少算了3万多块钱,也不知道是多付给客户了,还是少收了客户的储蓄,反正银行让小李搞得比较恼火,于是小李就失业了,失业的小李雄心勃勃的要开创自己的事业,于是来到深圳,于是转了个半月住进了10元店。雄心勃勃的小李每天不去找工作,而是抱着索罗斯、李嘉诚、王永庆、洛克菲勒的传记如饥似渴的阅读,每天白天不起床,中午到午夜两眼方放光念念有词,神情亢奋。小李后来进了传销组织,最后消失在我们的记忆中。
小马——天津卫。干瘦干瘦的一个孩子,一口天津话,长得刀把脸,很像马三立。天津离我们河北最近,所以我们关系保持了一年多,最后随着工作的频繁转换,也都各自消失茫茫人海,不知所终。
小刚——忘了姓什么,东北人,和我和小马年龄相仿,也是刚刚从学校毕业。不过后来我们熟了,在聊闲话的时候,他才说了实情,他在东北一个什么大学上学,为了女朋友,不知道怎么的和另外一个男的结了仇,那个男的带了一伙人把小刚打了一顿,小刚的女友嫌弃他没有男人的刚,于是被激怒的的小刚,揣着一把单刀,直奔那个男子的住所,拉开门二话不说,一刀捅入肚子,然后转身就跑,这一跑,就是一年多,不敢联络家人,学业彻底完蛋,不敢联络女友,联络了也是白联络。就这样,在家人的思念和奔波流离中,小刚几经辗转,来到深圳。
老魏——一个不知道每天靠什么生活的50多岁的老头,住在这里好像1年多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有些时候彻夜归,也不知道住在哪里?沉默寡言的老魏是这间房子的一个影子,有人知道,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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