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此言,头摇得拔浪鼓似的。“这怎么能行!”看我认真,他爽朗的笑道:“开个玩笑而已,老弟当真了?你哪能干这行呢?你有朋友、同事、关心支持你的父母和亲人,就算你想干我都不敢收留你呢!”他说的话好像在我心里某个地方刺了根刺,问道:“老哥,你的家人呢?你就没有家人吗?”听此言,他的脸怔了一下,旋即又仰对笑了起来,可我分明看出这笑不知不觉溶进了雨的成分,有些湿润,有些苦。“老弟,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你不说我倒他的全忘了,本来我是不想说这些,今个见老弟是个性情中人,说给你听也无妨,只要老弟不嫌我罗嗦就好。说回来,还是你我该有这次缘份。来,来,咱们喝一杯。”说着他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来:“谁让咱弟兄们说话这么投机来着。”他一使劲,拧掉瓶盖,把酒递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看你冻得成什么样子了。”我接过酒灌了一口,递还给他,他也喝了一口,酒喝着喝着半瓶已下去了。酒上了头,话就多了起来,雨还没停,我在喝酒的当口看了一下外面。“老弟啊!你不知道吧?我他妈的没有一个家人,没一个朋友,我爹在我没出生就因为给别人家的女人偷情被人家用钢叉给桶死了。
娘也在生了我三天出血过多闭了眼,我是寄养在一个远房三爷它长大的。他是个老光棍,瘸着腿整天坐在门前的沆沿抽着旱烟袋,不知道那个老家伙除了抽烟还会做点什么?我十二岁的那年秋天,我在河边挖了一天的蛤蜊,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老家伙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上前去晃晃他,他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脸朝着下趴在那儿,旱烟撒了一地。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一切,开始了乞丐生活。我听着心里有些震惊,也有些同情,便说:“你还怪可怜的。”“可怜个屁,老弟,说这话咱们可就翻脸了,谁也不能可怜我。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可怜!”他非常生气。我有些不甘心他心里从来没有美好的感情,说:“想想照顾过你的三爷吧,想想你的母亲吧!”“对母亲我没有一点感觉,那个照顾我的老家伙是个恶棍,虐待狂。一不如意就拿我出气,打得我死去活来,还好他知趣,死得早,要不现在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我有些害怕地抖了一下,想转换一下话题,说:“你母亲一定是个漂亮温柔的女人。”“你怎么知道?”我看得出来,他听到这话很受用。我看他这样又顺口说道:“凭感觉呗!你的父亲或许是被人误杀的呢!说不定他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呢!”“别提那个混蛋,我恨不得扒开他的坟,把他那发臭的骨头一根根嚼得粉碎,虽说我没能亲眼见他被人叉死,可我一闭眼,就好像真实地看到他被人叉死的样子,手捂着肚子,丑恶的脸扭成怪状,叉子透过他的肚子露了出来,还挂着一段带大便的肠子,血像无数条蠕动的虫子,顺着伤口爬得满地都是。一大群黑黑的苍蝇嗡嗡地在周围飞舞,等待着他倒下去,在他身上咀,有的甚至等不及,飞到他的肚子上贪婪的吸着血。”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脸,表情在他的脸上飞快的变幻着,有痛苦,有疯狂,甚至有些变态,我后来想起来似乎还有那一种快意,好像他父亲肚子上那柄叉子是他亲手捅进去似的,脸因为酒劲怪异程度从未见过。“真是他妈的痛快,死得好!”
说完这句话,他收住了话头,抬头抑脖又灌了一大口二锅头,像是出了口闷了几十年的恶气似的挑战地看着我,我半响无言。隔了一大会儿,我说:“你怕是有些醉了吗?”“没醉,醉个屁”说完又是一大口二锅头,他喝的已是瓶中见了底,他放下酒瓶在眼前不相信似的看了又看,又使劲晃了晃,一甩手,酒瓶“嗖”一声飞了出去,在对面的墙上撞个粉碎,声音在这夜的雨巷里显得很刺耳,悠悠的在各家的墙壁上撞来撞去,撕开了很多家的窗帘,不大会儿,窗帘里的人骂了一句什么就又拉上了窗帘,没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我俩都沉默着,我看着他,他却固执看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飘过一股树叶的青涩味道,沆洼不平的巷子里一洼洼水还在不平静的荡漾着,墙根的一个蝈蝈睡了一大觉醒了,又叫了起来,使这夜更显深了,也愈显其冷了。“吓着你了吧?”他先开了口,脸上有些愧疚,我看得出来他是真诚的愧疚着的,我使劲的摇摇头说,怎么会呢?我的兼职记者。这个时候,我也不忘幽上一默。不知不觉,似乎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象是多年未曾谋面的朋友。嘿,你够哥们,老弟。他笑得有些腼腆。是吗?你也不错呀,是条血性汉子。我回答,他说,这么说我们还是互相了解的。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见外了不是,我只许自己向别人说谢谢,可不大喜欢别人对我这样说。我吃了一惊:这么巧,我也是这样的,不骗你,真的。”
我急于证明想让他相信我。“急什么,老弟,我已把你当成了朋友,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他看着我,一脸的笑容。“嘿,嘿!”轮到我腼腆了。我仗着酒力一时冲动说:“老哥,你要是不嫌气,咱们结为异姓金兰怎么样?”“开玩笑,你是醉了吧?是朋友不就行了吗?干嘛结什么异姓兄弟呢?我可不想让你丢脸,再说我也是委实不想被这些情感缚住了手脚。像这样做朋友不是挺好的吗?”我有些意外,看着他的眼泛着笑意和真挚,也就没什么了。夜已经很深了,我感觉。他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手一摁地麻利地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看着我说:“嗨,老弟,你说咱们来跳会迪斯科,怎么样?”我也有兴致,便站起身和他在巷子里的雨洼间跳起舞来。看他屁股扭来扭去,还真他妈有一点嬉皮士的味道,手舞足蹈,奇状的身体形式像是从毕加索抽象画走出来的,全然不顾水溅起老高。一时忘形,嘴就活动起来,大呼小叫着,吼出形形色色奇怪的声音。那个时间我以为自己还真是个他妈的乞丐呢!那屋檐下的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屠夫模样满脸横肉的家伙拿着手电筒照住了我们,口中喝道:“老狗,你他妈的死了娘咋的,这么高兴,都半夜二点半了。再敢闹腾看我揍得你满地找牙。”说完他看着我问:“你是什么人?”“毕加索”不,“兼职记者”连忙接茬说:“我一个朋友。”那人不屑的瞪我一眼:“什么狗屁朋友,还不是个乞丐。”老狗不服道:“人家可是个干部,咋,干部的朋友咱也不兴有?”“好,干部。”屠夫说:“那也是个乞丐干部。”
说完不等他应声“呸”的朝地上吐了唾沫,转身回了屋,关门时还不忘说一声:“老狗,再闹腾鸡巴给你割了。”他看屠夫关了门,满脸歉意地看了看我,二人都没了高兴劲。我觉得头晕的很,有些困了,对他说了一句:“我该走了,不早了。”他也没应声,已歪在墙角里了。于是,我便走了。多少天我记不清了,是二十天左右吧?我突然又想起了他,去了那屋檐下几次,却再也没见到过他,是已经搬家了吧?有些不甘心失去这个朋友。打那以后,便刻意注意起那些在街头闹市的乞丐来,可看来看去没了那天熟悉的面孔,他们一色乎的满脸污垢,我怎也不知道那天的“白净脸”到底藏在那块污垢下,便鼓着勇气走到一个乞丐旁,想着只知道他叫老狗来着,问他道:“你是老狗吗?”乞丐很生气:“你他妈的才是老狗呢?有零钱吗?给俩。”我看认错了人,也只好掏上几毛钱给他了事,在我整整掏给乞丐们十元钱问人费后,便打住了。不过直到现在心里还有点怅惘,有点遗憾,但是想想也释然了。他到底是理解我的,明知道以后我会去寻他,便无影无踪地蒸发在乞丐当中了。也许他早已看到我寻他的情景,“哎!”我自言自语,“还他妈的是乞丐自在哩!一点牵挂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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