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将阿琳平时携带的手袋拿了过来。

“把它打开，拿出我的钱包。”阿琳想颤抖着手自己去拿钱包，可她抬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无法动弹。

刘洪赶忙取出她的钱包。“你要钱包做什么？”他有点纳闷。

“我今天感觉特别不好。我有种预感，死亡随时可能会降临我的身上。我想在我死之前，将我保存了很久的秘密告诉你。”

“秘密？什么秘密？”刘洪奇怪地看着阿琳。“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阿琳点点头：“我们之间的。”

她的眼光十分肯定。

“我们之间还有秘密？”刘洪更奇怪了。

“你永远都也不会想到我们之间还会有秘密。“阿琳指指杯子。”给我喝点水。”

喝完水，阿琳精神好了点。她仰靠在枕头上。雪白的灯光映射在她苍白的脸膛上，她的肤色显得格外惨淡。

“我从没有告诉你有关我父母的事。那是因为我一直害怕提起。”

“你现在不必告诉我你父母的事，医生再三告诉我不要让你激动。”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我不能被刺激的情况下，告诉你关于我家里的事吗？我知道我的病和身体不允许我现在说这样的事情，但我现在不说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再说出来了。因为，”她怔怔地看着刘洪，一双黯淡的眼睛像一把利箭直射刘洪胸膛。“因为，我的母亲和你有很大关系。”

“你的母亲和我有关系？”刘洪惊讶的只差从坐着的阿琳病床上跳起来。

“是的。我的父亲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姻在文革时因为派别斗争失败了，我的亲生母亲把我的父亲送到了造反派的手里。那时，我父亲是有名的画家，理所当然成了革命的对象。我母亲那时很年轻，喜欢出人头地。她父亲是我父亲单位造反派的头头。为了保住她的家庭，她背叛了我的父亲，和我父亲划清了界限，搬回到她自己的家去住了。我父亲一直被造反派压制着，直到粉碎了‘四人帮’我的父亲才得以平反。虽然那时我母亲没有和我父亲离婚，但她那些年一直没有和我父亲在一起，也没有管我父亲的一切。我父亲平反后，我母亲的日子很不好过。她被人说成是墙上的草，说她是没有人性、人情的女人。最主要的还是，在我父亲被打倒的那些日子里，她和一个得势的男人走在一起。我父亲原谅了她，让她又重新回到了家。正是那个时候，他们怀上了我。那是我母亲使的一个伎俩，以为有了孩子我父亲就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和她过一辈子。我父亲平反后很快被委以重任。在我五岁的时候，以前和我母亲偷情的那个男人又找到我的母亲，他的老婆得病死了。他实在忍耐不了既不得势又失去妻子的失落。我母亲经不住那个可怜的男人的劝说，偷偷和他私奔了。这次我父亲没有原谅我母亲。在他们私奔了六个月因为不被社会接受偷偷潜回到我们所在的城市后，我父亲和我母亲离婚了。我母亲觉得自己犯下众人都无法原谅的错误，同意离婚并将我留给了我父亲抚养。”

“那你母亲后来怎么样？”刘洪怎么想也想不到他和她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我的母亲离婚后没有多久就得了乳腺癌，死在医院。我和我父亲去给她办的后事。没有任何人出席她的追悼仪式，包括我母亲家的人。那时我才七八岁。”

刘洪忽然想到阿琳说过，她的父母是一起去世的。“那你父亲和母亲不是一起去世的吗？”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我父亲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就是后来和我父亲一起去世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和我父亲结婚后一直照料着我的父亲和我的生活，在我父亲身边度过了她最后的时刻。”

“难道说阿琳的这个母亲和我有关系？”刘洪心一紧。

“我的后来的母亲叫胡银芬。”说到这，阿琳停了下来，注视着刘洪。

刘洪猛觉得天好像闪了一道霹雳，随着而来的是一阵阵电闪雷鸣般的哄响。

“你后母叫胡银芬？”刘洪紧张的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是叫胡银芬。”阿琳一下子坐了起来。“你难道不认识胡银芬？”阿琳的眼睛射出令人惊颤的光。

刘洪惊讶的目瞪口呆。他不敢正视阿琳。

“你不想愿意告诉我你认识她对吗？”阿琳的目光射穿了刘洪最后的防线。他低下头。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胡银芬是你的亲生母亲对吗？”

刘洪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

“我早就知道你的母亲叫胡银芬。”

这回轮到刘洪歇斯底里大发作了。

“你知道她是我的母亲还和我上床？还和我有那样的关系？我们是姐弟关系你知道吗？”刘洪不敢看阿琳。他猜测过千次万次阿琳刚才说她母亲和他的关系，就是没有猜测到是这样的关系。

阿琳凄惨地笑笑，靠回到床上。“我也知道不久。和你相好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我后母的亲生儿子。我知道你母亲离过婚。可我怎么想的到过了那么多年后，我竟会在深圳和她的亲生儿子走在一起，住在一起？”

刘洪急了。他怎么能不急。要是还在加拿大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待他。要知道，他父亲自从和他母亲离婚后一直没有结婚，还等待着她回去和他复婚。他父亲寻找了他母亲几十年，一直没有他母亲的音讯。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母亲就是你的后母的？”刘洪觉得很奇怪。他父亲和他母亲因为性格问题很早就离婚了。离婚后，他母亲离开原来的单位和别人一起到南方做起生意来。刘洪的父亲把刘洪要了过来自己带。刘洪的母亲后来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刘洪长到后曾经去她母亲的老家打听过。但他母亲老家已经没有人了。他母亲本来就是一个孤儿，家里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因此，他们失去了和他母亲的联系。

“你可能不记得了。在你到深圳大概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你喝醉了。我把你扶到我那里，在帮你脱衣服时，你的钱包掉了下来。我看到了你小时候和你母亲拍的照片。”

刘洪想起自己的钱包里一直放着他母亲和他的唯一的一张合影照。

“我看见后一下子就惊呆了。我从照片背后写着的字上知道那是你和你母亲的合影。我认出了那是我后母年轻时的照片。”

“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过我？”

“我告诉你了怎么办？我们已经那样了。我还能洗刷掉我们间的一切吗？”阿琳并没有显得很后悔。“你知道我一直很爱你。从那以后，我就有意疏远你，躲避你。你不也从来没有问过我老是不和你上床做那些事是因为什么？”

阿琳所说的“那些事”刘洪很明白指的是什么事。刘洪记得阿琳后来在床上对他总不冷不热的。她经常在他们做完爱后靠在床上哀叹，古怪地凝视着他，眼睛半天不眨一下，仿佛沉浸在梦幻里。

“我告诉了你我的后母和你的亲生母亲是一个人的话，你会离我而去，我也将永远失去你。可我不愿意失去你。我原来以为可以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因为我后来问过你，你告诉我说你的母亲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个秘密？你完全可以永远也不告诉我的呀？”刘洪真希望阿琳永远也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我快要不行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进天堂。在我眼里，天堂是个神圣的世界。那里和深圳不同。那里的人永远是坦诚、天真和直率的。天堂和深圳这座城市不同，它永远只停留在过去的时代里，没有周而复始的时间转动，没有深圳天空里从早上八点开始的新一轮时间的转动。天堂的九点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的时间数字。它给予进入天堂的人以一个登记的时间符号。它不像我们居住的这个城市，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充满了竞争和角斗，充满了虚伪和假腥假意的拼搏、努力。如果我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在天堂将会永远得不到宽恕和安宁。”

刘洪终于明白了阿琳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其实完全是为了她自己的良心在天堂得到安宁。他为这种无奈的人生邂逅感到悲哀。

“其实，你不必那么悲观。我们只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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