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那文章里的一些话，现在读来还那么感慨万千：

“就是这门了。你寻找了几千年，从天上寻到地下；从阴府找到阳间。你跨过多少个台阶踏过多少条街巷唯你最清楚，最后你仍停留在这儿低下视线默立着。这就是门了。

这时，你已没有了往昔黑发被风拂为一串夜曲的潇洒。你以生命起誓的盟言早已在太阳下翻晒了多次才避免了生出霉点的可能。你口若悬河的故事中的那些童话色彩早已在一次次的停顿中渐渐褪色变淡了。你仅剩下一双结满老茧的手，在绽突的青筋不时地抖索下，扶着自己的影子。你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你并不是一匹可供人狂奔的马。你已无法施展身姿，在大漠中一抖威风令天下胆小者望而怯步。你时常被人忽视，时常被人当作参照物提醒。你的光彩夺目的照片被人从醒目的位置取来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而你，也许已老如枯木；也许并不老仅仅被人或自己忽略。

然而又有谁知道，其实你是进入了一种境界。这种境界是一种精神，它教导人在同一个时刻像火一样固守自己的原始状态。而往往这种原始状态并不似火潮具有猛兽般无法抵御的攻势。在那种不知不觉的状态中，人时常只与自己做伴，只与很近的泥土对话。人在轻视了自己之后忽然变得不敢随便轻视自己了。

于是，便会有一双手伸向你的嘴，让你缄默；让你的白发疯长，让你别在乎路人投来的目光渐渐黯淡。你想也是：已没有什么值得骄傲了，何必还紧握着牛角号，使劲去震响角壁，吐出勉强的呐喊。”

刘洪背诵着下面的段落。他沉浸在对文章的回味中，泪流满面：

“就是这门了，里面的天地依然是谜无法看清，但你却能凭借自己的浮力畅游其中。你不一直在寻找一种境界、让自己从蛇的灵捷感受净土的滋味？你总在期待自己像追逐太阳的英雄主宰人间所有的传说。你仍无法将胴体浸入冰凉的海水中。你赤身裸体。你抛弃一切大红大绿的诱惑。你几时像此刻真正感受到有一种光线在穿过厚厚的墙砖，将一种召唤的力量传递到你的精髓中。”

阿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见刘洪还在思考问题，嘟哝着嘴心疼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睡吧。你也累了。再这样会累跨的。我可不想你年纪轻轻的就累垮了。”

阿琳随手关灭了灯。

“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个惊喜。我说过，要给你礼物。你早上起来时就会发现我给你的惊喜。”

刘洪好奇地刮着阿琳的鼻子。“你现在就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要不我也不让你睡。”说完，他索性对着阿琳的鼻子吹起热气来，直弄得阿琳浑身痒痒的。

“好！我说。我告诉你。”阿琳翻起身子，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给你买了辆车。广本。”

“什么？是车？”刘洪的确十分惊讶。他没有料到阿琳出手这般大方。

“你现在需要车。模特学校办起来之后，我一直想送你点什么。想了半天才想到送你车最好。这样，你也算是个老板了。有车在深圳才有点老板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这人怪怪的，人家对你好，你经常不领情。”阿琳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喜欢。”刘洪对车有一种天生的钟情。他在广州开的那辆车最后被当给了人家。车子开走那天，他心疼了一个晚上。没有车以后的他发誓了好多次，如果以后有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辆好车。阿琳的车虽然没有当初他那辆车豪华，可那是一个和他素未平生的女人送给他的礼物。人家无端端送他一辆新车，这在现在本身已经是件够惊奇的事情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车，以前我开的那┈┈”。刘洪赶忙刹住差点泄露出来的话。

“什么以前你开的？”阿琳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以前帮人家开过车是吗？”

“是的。我以前帮人家开过一辆捷豹车。那才是一辆好车。可惜，好景不长。没开多久就被人开走了。”刘洪惋惜道。

“只要你喜欢，以后我也给你买。不就是一辆捷豹吗？给你买架私人飞机我买不起，给你买辆这样的车还是绰绰有余的。睡觉吧，明天起来我们去提车。下午，我们一起去广州看看广交会。我一个朋友从外国来参展。我和她说好了请她吃下午饭。”

“广州。”刘洪心里沉沉地响动了一下。来深圳后，他还没有去过广州。他不知道再次踏上那块土地会有什么感觉。他想好了，一旦遇到什么熟人，一概不予理睬。他公司破产倒闭后，用不了两天，整个广州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知道他的离去和失败。朋友们会对他的失败惺惺相惜，但决不会拨出几两银子救济。当初他之所以选择离开广州，就是怕在那里万一低头去恳求别人帮助，朋友们会找各种借口拒绝他。他不希望被人拒之门外。现代社会最突出的一个观念是：以钱多寡衡量和你交往的标准。有钱人和没有钱人无论在交友做事上，有本质的区别。

“你不再是一种别的生命可以随时生，可以随时死。当正午悄悄来临，你会让它更细腻更敏锐地延长被他人感受的机会。你甚至能使幽暗发光，让缠绵硬朗，让女人的撒娇像水一样褪去。你会在落脚的地方唱红冬季的败叶。”

刘洪躺在枕头上，嘴里嘟哝着《独守永恒》里他很喜欢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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