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往那边走......走了,走了!看什么看?管你什么事?赶紧走了!”一个警官在呵斥围观者。老张停住脚步,警官吆喝起观众来就像是赶猪一样,当然不是对宠物猪那样的态度。所以,他可不愿意上前碰警官的吆喝声。
老张就远远地看着。一群群城管模样的执法者,三五一伙在半街上、铁匣子旁立着、弯着。一辆指挥车旁围着更多的执法人员,还有一定是被取缔的那些柜台的业主们。那个身材微胖、一看就像是什么老板的生意人,他身后集聚的是他的那班兄弟——这会儿都是难兄难弟,老张对他们已有些面熟,前一段时间,只要从这里走过就端详他们,猜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敢在这里练摊?这会儿,一个个耷拉着头,只跟在他们的发言人后边,像是遭霜打一样蔫蔫地面无表情,完全与往日摊前唾星飞溅、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介绍他们手上的商品的神态划不上连线。
他们的发言人,一伙人中的“头儿”与执法的人讨论着,从表情动作上,大抵是在祈求什么。之后,执法者铁色表情中,取出一张张印刷纸,展示一轮。微胖的发言人又在一张张印刷纸上填写了好半天什么,大概是核对没收物品的清单之类。最后,指挥车门打开,各路长官、执法者纷纷各蹬各车,一溜执法车拉着满载的战利品胜利收队。几分钟后,马路上铁匣子开始缓缓流动。马路边蚂蚁群般的人群开始疏散,只剩下一伙“业主”,木头一样戳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人行道本来是行人的。没有那几十米的摊档,就不会有蚂蚁群。和马路上的铁匣子不同,往前走的人流,是很难造成交通堵塞的。
戏已经闭幕,老张的疲劳感重又回来,肚子也开始发出响声。老张开始往家蹒跚,脚步却异常地艰难。拐过弯,老张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袭来,自打来到这个城市,他就神经兮兮的几乎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找不到一种安全感。他来这个城市是为了实现他的宏大的创业梦想,是因为据说这个城市有着比别处更多的机会和宽容的环境。可是,半年多来,除了紧张的神经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不停地搬家、莫名其妙地被请去派出所按手印成了他有生以来最奇特的经历——大概机会就是在不停的运动中才有;而宽容是指你频繁地被请进派出所也绝不会被逮捕——只要你没有任何的犯罪嫌疑,甚至不会再被清理出城市——只要你还能出得起没有暂住证的罚款而不是睡在大街上、公园里或桥洞下影响到城市的美丽形象。现在,不祥的感觉就像自己躲在桥洞下却被联合执法队堵住了两端一样,心里发起慌来。老张紧走几步,出租屋八楼里出奇地安静,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昏昏的街灯下只有一个小个子保安,守着一堆家什:一只旅行箱、一台电视机、一台电磁炉、锅碗等做饭吃的家具,还有一堆床上铺盖的、穿的、洗的衣服和两双旧皮鞋……那是老张的家当!
“可恶!”老张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但他不知道是在骂谁。老张搬到这里才半个月,是因为原来住的地方离市区太远,每天的公车费使他的钱囊瘪得太快,而且常常无法保证能按时出现在公司或客户面前。搬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听说这是一片政府划出的近期改造的旧楼区。但房东却说,“改造个屁!政府是只打雷不下雨,这里的楼都是八成新的建筑,老村民都不愿拆,政府也没办法,都已经嚷嚷了一年多了还不是这样?你就放心住吧!”没办法,老房东说什么就是不退房租,前天还说,绝对不会有事的,可……
老张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保安仔细看了几个来回,盯着老张打量一番。老张抬眼望了望头顶上的监视器,十分不爽地咽了一口唾沫,静静地接受保安的“审阅”。说实话,他挺感谢这个小个子保安,帮他看护这些不值钱,却离不了的“家当”。
“整个楼都搬空了,今天出动了足有一百多人的联合执法队,不到下午五点就都撤离完了,你的房东早上就搬走了,他说联系不上你……”保安略带幽怨地说,斜了一眼老张,扭转身和他的影子一起走了。
老张想说声对不起,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却没发出声。借着街灯,老张瞄了瞄八楼腰上挂着的巨幅横标,其中一幅印着“今日脏乱差,明日金融城”。另一幅写着“依法拆迁,维护业主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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