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马建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气味刺鼻的小屋里。他旁边睡了好些人，全睡在地板上，有十来个，鼾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

醒来后，他一直睡不着，挣大着牛眼睛。熬到天亮，小屋里有了光线，马建军发现睡在屋里的人，有瘸子，有断胳膊的，有脑壳上长瘤子的，有浑身长满疮的……总之全不是正常人，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马建军爬起来，他的响动惊醒身边的瘸子。瘸子眯着眼睛，眼角塞满眼屎，他小声对马建军说，再睡一会，十点才开工！马建军不懂瘸子意思，他问，开什么工！瘸子边笑边指着马建军的断手说，你条件好，老大收你入丐帮了！马建军这才晓得，瘸子讲的开工是出去讨钱。

半夜里，马建军就是瘸子救回来的。他在夜总会附近行乞时，经过夜总会，见到门口躺着一个人，跟死猪一样。本来他没打算理马建军，后来发现他没有左手掌。于是瘸子才救了他。

瘸子告诉马建军，他们老大收了很多残疾人讨钱，每个月拿提成。马建军说他不讨钱，他就算挣钱也要靠劳力，去工厂打工。瘸子问他一个月在工厂挣多少钱。马建军顿了一下，他过去一个月本来是挣六百多接近七百，但他怕讲出来少了，他对瘸子多讲了一百快钱，他说自己一个月能挣七八百。瘸子抿着嘴巴笑起来，他说，你挣得太少了！瘸子讲完，伸出一个指头，他说，在我们这里上班，不费工夫，一个月最少也能挣一千。

马建军没想到讨钱可以挣那么多钱，尽管可以挣一千，但他还是不想做乞丐，他想去找吴天发算帐，不给钱，他就剁他的手。

小屋里，缺胳膊的、断腿的、脑壳长瘤子的那些人陆续醒来，他们轮流洗脸刷牙。马建军从一块破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的马建军，鼻青脸肿。他们洗完脸，不知从哪里来的几个人送来早餐，包子、馒头。马建军闻到香味后，听到肚子开始叫，他抓起馒头抓起包子，狼吞虎咽，一口一个。马建军吃了三个馒头，四个包子，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讲，那个断手的太能吃了！马建军吃噎着的时候，瘸子给他锤了半天背，又给他端来一碗水。

吃包子馒头的过程中，马建军想好了，自己身无分文，先干一个月挣点钱再说。过去在工厂打工，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两百块钱，而这个月他还没寄钱，儿子的生活费全靠他寄钱回去。马建军在心里打算盘，如果一个月挣一千，他就可以多给儿子寄点生活费。另外，他的父亲几年前害上类风湿病，常年腿疼，他也可以多寄些钱回去，给父亲上医院看病。

那些人吃完早点，开始换工作服，一些破破烂烂的衣服。马建军站在那里，瘸子换好衣服，喊他一起去开工。

马建军说，我没有工作服？

瘸子说，你身上穿的就是工作服。

马建军浑身上下打量一翻，他不好意思的笑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是破破烂烂。走在街上，别人一看他，就会觉得他是乞丐。

瘸子走在前面，马建军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们走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商场、超市、公共汽车站台附近。他们有时候在一个地方蹲一天，有时候蹲几个钟头，换一个地方。

第一天，马建军坐在超市门口，露出他没有了左手掌的左臂，故意现给过路的人看。这招是瘸子教他的，他看见不远处的瘸子也是，故意把他得了小儿麻痹症的腿，给过路的人看，博取路人同情。夜里下班后，马建军清点铁盘子里的钞票，有好几十块，接近一百块。

第二天，马建军还是跟瘸子一起讨钱，他讨到一百多。

第三天，马建军讨回来的钱又涨了，他觉得讨钱比在工厂打工强多了。但他心里还是想，干满一个月，拿了提成的钱走人，去找吴天发算帐。

半个月后，马建军开始一个人出去讨钱，他讨到的钱越来越多。马建军干满一个月，“老板”给他发了一千块钱工资，他去了趟邮局，他先是想给家里寄四百，填汇款单时，他写了五百块。寄完钱，他在邮局给老家隔壁邻居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父亲，他寄了钱回家。

从邮局出来，马建军走回去，又回到乞讨的队伍，他在心里说，再干一个月就真的走，找吴天发算总帐。又一个月干满，他拿了快一千五百块工资。他在心里对自己讲了同样的话，然后又回到乞讨队伍。

三个月后，马建军再没想离开，没想过去找吴天发算帐，他想做乞丐挣钱真容易。偶尔他也想去找吴天发算帐，但他的想法变得跟以前工厂同宿舍的李铁一样，他这么做，是以卵击石，是胳膊找大腿打架，找亏吃！

马建军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乞丐，没有左手掌的残疾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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