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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川·

突然有一天，我梦见自己死了。

阴森恐怖的太平间里，我一步步向钢制床架走去，那上面躺着的就是我自己。我走到床边，慢慢揭开蒙着的白布，一张略显发福的脸呈现在我面前：黑黑的头发，高高凸起的额头，紧闭的双眼，高而窄的鼻子，薄薄的唇翼，有些重叠的下巴。不错！这确实是我。可是，我是怎么死的？昨天上午还是好好的，下午也还是好好的，莫非是在晚上？晚上我怎么啦？晚上我并没有碰到什么突发事件啊？只是少量喝了一点酒，然后看了一会儿电视，再然后就睡觉了，我怎么可能死呢？我又看了一下我那张已经死去的脸：面孔红润，气色饱满，这哪像死去的人？不对！我一定还活着，我觉得我自己并没有死，绝对没有死。我用手拍了拍我的脸，大声叫了起来：“你醒醒！你怎么能躺在这里呢？”“谁在这里大声嚷嚷？”一位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医生，他是我吗？”我问。

“是啊！你连你自己都不认识啦？”医生看了我一眼，然后向我的尸体走去。

“不！医生，你要干什么？”我想拦住医生。

“火化。”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了我站着的影子，走到我的尸体旁。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火化我的尸体，即使我是真的死了，我希望能留个全尸。医生，我求求你，我怕火烧，那样会烧痛我的。”我央求道。

“哈哈，”医生笑了起来，“死人是不知道痛的，说句你不中听的话，就是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你也不知道的，死的滋味就是这样。一切都是零感觉。再说，你总不能让你的尸体腐烂生蛆吧。”“亏你还是个医生，”我叫了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你就不怕你自己死了也喂狗吗？”“当然！我不怕！我只是不愿意让我的尸体腐烂生蛆，还是火化的好，一火化，肉体的东西都变成了美好的想像，多刺激。不过，我首先要申明一点，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焚尸工，火化死人的尸体就是我的全部工作。你放心，我的焚烧技术还不错，烧的时候我一定会注意火候的，对于你，我会特别关照的，烧出来的骨灰，一定会让你满意的，谁叫你是位诗人呢。”焚尸工喊了一声，又来了一个人，两人抬着我的尸体往外走。

“慢点！慢点！别颠着我了。”我跟着我的尸体来到殡车前。

“来，搭把手吧。”尸体上车时，焚尸工突然说道。

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抬着我的尸体，然后一起上了殡车。

不一会儿就到了火葬场。

我的尸体被抬了下来。“直接抬到8号焚尸炉。”焚尸工对前面的人嘱咐了一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看我够意思吧，告诉你，8号焚尸炉的炉况最好，烧出来的骨灰也最好，再加上是一个‘8’字，‘8’就是‘发’，吉利吧。”“我真的死了吗？”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对焚尸工所说的“8”字“发”字全不感兴趣。

“当然。从断气的那一天算起，你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三天了，还有怀疑吗？”焚尸工反问道。

“我想最后看看我的尸体，可以吗？”“你的心情我理解，现在抬着呢，到了焚尸炉旁再看也不迟。”焚尸工挥了一下手，“好了，就到了。”尸体放在了焚尸炉旁，白布被揭去，我一下扑了上去，抱着我的尸体哭道：“你真的死了吗？你真的死了吗？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就是你啊！”“好了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死了，就不可能活过来，还是顺便节哀吧。”焚尸工劝慰道。

“不！我总觉得我没有死！没有死！”我大声叫了起来。

“奇怪！你怎么总会有这样的想法？”焚尸工问。

“你不觉得我一直在跟你说话吗？”我反问道。

“没错，那是你的灵魂，懂吗？你的肉体确实已经死了。”“你是说我的灵魂还活着？”我追问了一句。

“是的，你的灵魂还活着。”焚尸工看了我一眼，“不过，灵魂与肉体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怎么不同？”“肉体是现实的，具体的，灵魂则是虚无的，抽象的，对有的人来说，肉体死了，灵魂还活着；对有的人来说，肉体活着，灵魂却已经死了；还有一种人，肉体和灵魂同时死去，你就属于第一种情况。”听焚尸工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揣摸焚尸工所说的话，全忘了自己的尸体是怎么火化的，又是怎么被装进骨灰盒里的。

现在，我抱着自己的骨灰盒往回走，心里却依然在想着焚尸工说过的那些话。

我突然有了一种庆幸感，庆幸自己被火化了，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好想像，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这么好的焚尸工，他对肉体死亡和灵魂活着的论述，居然那么哲理，那么精僻，我甚至怀疑他的前世一定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哲学家。

谢天谢地，我不再惧怕死亡了，死就死了吧，人总是要死的，或战死或病死或老死，死不足惜，权当是放牧生命的一种自然回归吧。

值得高兴的是，我虽然已经死了，可我的灵魂还活着，我依然生活在人们中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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