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郭小三骑在大刚的身上,握紧的拳头落下的刹那脑海里闪过了鲁智深拳打郑关西的情景,这一拳若把大刚打死了,他决定站起来也说声你小样别装死,然后决尘遁去。当郭小三的拳头实实的砸在大刚的脸上时,他开始怀疑这一拳有没有打在大刚脸上,为什么大刚的脸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马上黑青,可自己的手分明是这样的痛。
郭小三恍惚起来,四周的人行匆匆,只有天桥下的一个乞丐在注视着他,似乎还抛出不屑一顾的眼神,瞬间他明白了这不是鲁智深那个年代,而是二十一世纪的深圳最繁华的华强北街头。大刚躺在地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郭小三突然觉得真没意思,扬在空中的手竟然不知所措该怎么办,幸亏这时过来两个骑摩托车的治安仔,瞪着他和大刚不说话。
大刚推开郭小三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治安仔吼道:怎么了?我和我兄弟在大街上玩玩不行?两个治安仔发动摩托车说了句神精病扬尘而去。拖着两个行李包穿着花布小衫短袖的林小红在身后问:小三哥,我们该怎么办呢?
郭小三抬头看看这座钢筋水泥人行匆匆的都市,伤心迷茫绝望无奈一起涌上心头,是啊,该怎么办呢?
高中毕业后郭小三家里没钱再供他上大学,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初中同学大刚常打电话鼓励他来深圳,把深圳说的遍地黄金,想不发财都难。郭小三还没有动心,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高一就退学在家的王二到动心了,于是他们激动难耐,想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开着大奔在县城得意忘形,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惬意?可他们临行前却遇到了一件麻烦——林小红,也就是王二的女朋友也非要跟着去,王二万般无奈,只好带上林小红,三个人怀抱理想,一路上洋溢着莫名的喜悦到了深圳。
在火车站见到大刚时,郭小三他们觉得大刚真的是一个大老板了,看看派头就知道,西装革履,头发油光可签,伸手招了辆的士,立马就把他们三个塞进车内。郭小三看着窗外的风景,只觉得他们二十多年白活了,的士停在路边,大刚说下车吧,深圳的房子很贵,我住的偏僻。
王二拉着林小红,郭小三拿着行李,跟在大刚身后七拐八拐,像在走迷宫,最后在一座有点破烂的楼前停下,大刚说就这了,六楼。上到六楼的房间,里面坐了七八个人,见了大刚都叫刘总,可郭小三总觉得很别据,破烂的沙发,掉灰的墙,和那七八个西装领带衣着光鲜的男女真是毫不相衬。大刚热情的接过行礼,让他们休息一下,然后带他们去吃饭。
晚上回来,郭小三他们和先前的七八个男女挤在地上睡,静静的躺在铺了凉席的地上,谁也没有说话。王二说:郭小三,你睡了吗?
郭小三说没有,陌生的地方,睡不习惯。
林小红似乎累了,抱着王二的胳膊开始打起细小的呼噜。
大刚在一边说快睡吧,明早去听课。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大刚就把他们叫醒了,然后又是七拐八拐把他们带到了一座破房子,里面早已挤满了人,见面后互相叫着什么刘总张总。林小红看的嘴巴都大了,听课刚开始,郭小三突然无限的绝望起来——他知道被骗了,从电视看过他知道这叫传销,全是骗人的,可他没想到大刚,这个从小光屁股玩大的伙伴会骗他。
台上的人意气风发,讲着自己的传奇经历,王二在一边听的津津有味,不停的发言,还被推荐上去高歌一曲,林小红和很多人一起激动疯狂的拍着手,仿佛他们在看自己偶像的演唱会。演讲一直从七点多持续到下午一点多,郭小三坐的都累了,真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还能有如此的激情。
王二看着郭小三,看外星人一般:什么?郭小三你有没有听课啊,我觉得他们说的挺对的。
郭小三不知道说什么了,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疯了,他一个人是清醒的有什么用呢?
第三天大刚就开始问王二有没有兴趣,王二不停的点头说不错,很有前途,林小红也随声附和,大刚又问郭小三,郭小三说我再看看吧。第四天大刚开始催他们每人交三千块钱的会员费,王二和林小红马上要去打电话找家里要,郭小三跟在后面对大刚说:我也去打电话。
三人走下楼,来到一处公用电话旁,郭小三说:王二,你真的决定了?
王二不耐烦的瞥了一眼郭小三:切,这么好的事谁愿意错过?
在王二等待家里汇钱过来的第三天,他们就出事了。那天早上如往常一般去听课,刚坐下不久,林小红对王二说:我来月经了,陪我去买包用的。
王二推了推郭小三说:小三,你陪林小红去买点东西。
郭小三和林小红站起来,大刚却跟了上来,笑着说:你们路不熟,我们你们一起去。七拐八拐来到马路边,找了一家小卖店,林小红买了包卫生巾,就在快回到听课的房子,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到了那座破房子前停的警车,一红一蓝的警报还在闪着光,大刚脸色煞白,拉起郭小三和林小红就走。回到住处,拿了行李,大刚说:跑吧,不然我们都完了。
郭小三和林小红拿着行李跟在王二身后,走了半天来到最热闹的华强北,郭小三心里的火山终于爆发了,他扔下行李,朝前面的大刚飞奔过去,一脚就把大刚踹到在地,然后拳头就落在了大刚脸上。
大刚掏出一支烟递过来说:小三,别乱想了,没事的,深圳处处是机会。
郭小三把烟在手时捏成一团扔在地上:妈的,王二怎么办?
放心吧,王二刚来,应该没什么事,我去打听打听,你们就在这呆着,有事打我手机。大刚说完转身就走,一会又走回来,说:小三先借十块钱。郭小三摸摸口袋,总共还有三十多块钱,掏出一张十块扔给大刚,大刚呵呵接过钱离去。
林小红和郭小三拖着行李在深圳的大街上晃荡了一下午,天色渐黑,也终于走累了,坐在天桥下面,看着来往的人流发呆。林小红拉了拉郭小三的胳膊问:小三,王二会有事吗?
郭小三没有说话,觉得女人有时候真烦,除了唠叨没什么好处。
林小红靠在郭小三的肩头说:郭小三,我想家了。
郭小三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你烦不烦啊。话音刚落,林小红的眼泪也落了下来。郭小三起身去买了一些吃的回来,说:吃吧,明天一切会好的。在女人面前,男人似乎总是坚强的。
夜色越来越黑,九月的深圳,白天和夏天一样炎热,可晚上却有点凉,郭小三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十几块钱,四周的霓虹灯金碧辉煌嘲笑着他的窘迫,十几块怕是在深圳怕是连个酒店的厕所都住不起。今夜,也只能以天为盖地为铺横睡街头了。
第二天下午郭小三打了大刚的电话,不久大刚就来了,还带来了王二。林小红激动的看着垂头丧气的王二不知该说什么。四个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像亘古风干的化石。
大刚说还是先找份工作吧,我先走了,有事打我手机。大刚转身离去让四个人的沉默转变成了三个人的沉默。晚上郭小三王二和林小红三个人依偎在天桥下数着他们仅有的财产——六块零五毛钱。林小红无助的拉着王二的胳膊用乞求的语气说:王二,我们回去吧,我怕。
王二朝林小红吼道:回什么回,你有路费吗?想回去丢人?林小红不敢再出声,王二看着郭小三,从小到大,他是最听郭小三的话的。
郭小三带着一脸的茫然说:我们还是先找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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