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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在C市的一滴泪

天堂鸟啊天堂 2006/10/08

5

有些年没有见到大宝了。

我在深圳打工,第一次回家过年没有见到大宝。大宝那个时候正在戈壁滩上做勘察。工程紧张,没有时间回来。电话打到工作站,他总是不在。后来才知道工作站离工地几十公里呢,出去一次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我的父亲去世的那年春天,我回去奔丧,见到了大宝。大宝皮肤黝黑,身体健壮,成熟了很多。

我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他临死前总念叨着我的名字。不放心他的孩子在深圳到底能不能吃饱。大宝刚好回了家乡。父亲临死前,大宝一直陪在父亲的身边。我和大宝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父亲把大宝当儿子看待。

安葬完父亲,我去了大宝家。聊到大宝的工作,大宝长长地叹息,说再做一年就不做了,他说太辛苦了。打算回来家乡发展。问及我在深圳的情况,我说很一般,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工资不高,挺辛苦的,大宝说能回来就回来吧。

大宝给我讲了一个事情,叫我深深地理解大宝不想继续在工作站做下去的原因。

大宝讲的时候,很严肃,也很平静。

也是一个夏天。他们勘察小组七个人,扛着沉重的仪器,带着两支枪去了工地。他说那次任务不重,他们做得很顺利。第十一天的一个下午,工作基本结束了。然后,收拾东西打算回工作站。其中一个队员收拾最后的仪器,他们六个人先走了一步。平时出去一定要带枪,一定要三个人以上出去的。那天,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们绕过了一个小山坡,回头没看见另外一个队员跟上来,感觉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们颤抖着回去找的时候,那个队员已经血肉模糊,七零八落了,分不清是个人了。大宝叹着气,才二十一岁呀。多年轻的生命啊。

我没有把大宝讲的故事放在心上。那次和大宝见面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大宝。后来母亲说,大宝第二年就回来了。在家乡的小城呆了不到半年,结了婚,带了老婆去了省城,具体干什么,不是很清楚。

我现在想当时不在意的原因大约是深圳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不知道大宝现在过得如何,他的孩子现在应该有六七岁的样子了吧。虽然,也有大宝的电话,也极少打给他的。前几年打过的,很少能说上几句话,每次打给他,总是听到他那边很多人,高声说话,机器声音也干扰着,大宝总说忙,叫我有空回家乡看看,请我吃饭。我说好的。后来,自己的日子越发地过得糟糕起来,也就尽量地断了和他联系的想法。倒是经常地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我最近几年很少回家了。一来是儿时的些伙伴大多找不到了,即便是找到了,聊天也越来越变的没有意思。我又不忍心总是聊些过去的事情,伙伴们多半会打量我穿着些什么,戴着些什么,口袋里能不能拿出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来,而我又没有。另外就会问我深圳有些什么样的好项目,最好是来钱快的,投资少的。我常把话题叉开来,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伙伴们便开始喝酒,你一杯我一盏的,想那么多没用的鸟事干什么呢?怎么活着不是一回,要开心,要快乐,来来来,喝。即便是回家,也大多在酒令中打发了。亲戚们更是不用提的,以为我从深圳回来,没有千万,百万是有的。礼物稍微有些不周了,表面上虽然说拿礼物干什么,内心里我想大约是在说我越有钱越抠门了。小住几天,还不到走的时候,便有不认识的找上门来,七勾八叉的说起来,倒也算认识,自然是谁家的小伙子,谁家的小姑娘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央求我带来深圳的。我直汗颜。他们自然是不知道我在深圳的日子的。只便是以为我真的发达了。结果是,得罪了人。

自父亲死后,母亲跟着别人过。我是更加不愿意回家了。回家都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母亲身体尚好,算是不用太多挂念了的。她唯担心我的成家问题。

我想A要是愿意嫁给我的话,我的生活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或者B愿意嫁给我的话,我的生活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任何一个女人嫁给我也未必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需要安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了。

认识B的时候,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销售。那个时候,我刚刚来深圳。老马是我们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会和我们说,你们来得晚了,一定要多辛苦的。我们那个时候,你如果想去当公务员,你写个申请,申请一定要写得诚恳啊。第二天就可以上班了。那个时候,深圳是什么?那个日子过得苦啊。什么也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铁皮房子,一年四季下雨,房子外面下大雨,房子里下小雨。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可是,没办法,做为一个军人,要服从命令。就这样呆下来了。我虽然怀疑老马说的真实性,不过,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后来,我认识一个老乡,他比我来早来三年,在一家银行做经警,他亲口告诉我,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一分也不敢花,怀疑过几天是会要回去的。结果,到下半个月,又发一次,而且数目实在是叫他觉得震惊,时间长了,问问别的同事,他才知道这些钱确实是发给他的。

我第一天上班,抱着老马给的资料。从兴华宾馆走到西丽,然后,再从西丽走回兴华宾馆,一天时间就过了。一个客户也没拜访到。我傻傻地只知道走啊走。晚上还要早点回来,否则,晚饭就没有着落了。那个时候,我们的经理刘铭是不在宿舍吃饭的。他一个月有很多很多的工资。天天在外面下馆子,羡慕死我了。

B曾经是我的第一个准客户。

那是我上班的第十七天。

那天早上例会,老马的脸拉得比驴的还长。他轻轻地敲着桌子,语调缓慢:“就算算你们几个没出单的,光伙食和住宿公司就要贴补多少钱?你们自己考虑好,不要说我不给大家机会。”

我清楚老马的意思。要是再不出单,我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我那天从上午九点开始扫楼,中午没休息,一直扫到下午四点。我看着那些漂亮的写字楼,想着那些漂亮的前台小姐,第一次在深圳的街头流泪。那一刻,我想回家。我想回到我的小城,光着脚丫子走在雨后的青石板小路。

我把老马给的资料塞进垃圾筒,打算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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