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一个老乡战战兢兢地对我说,你父亲过世了,你母亲叫你回家……。
我不回!我仰着头气宇轩昂地坐进那辆豪华宝马车里,一溜烟驶离了老乡们的视线。我咬牙切齿地跟自己发誓我要和他们脱离关系,脱离关系,谁都一样。我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小丑,骗子,我要跟那个到处收购残障儿童为他卖命赚钱的河南骗子一比高低!就像老乡们说的一样,我不仅骗钱,我还骗人,而且,我他妈的还真是河南人!回到家里,我把宅子里所有侍候的叫到厅里,从此以后,府里不准再出现河南人,我也不是河南的,你们记好。
我什么都没对他说过,关于我的眼泪,我的绝望,我的无辜。他从来不问我什么,刚开始时他没问,我没说,以后,我就真的打算什么都不说,我刻意的隐瞒了他,或者,欺骗了他。我知道人生种种,道德上的,辟如忠诚,辟如真心,辟如善良,可是我不能说,我一说,什么都完了,没有人会要我这个拖着一个不一般的油瓶的女人。为了钱我要同他好下去,为了钱我必须自私一回,我愿意跟他睡,卖淫,我不欠他什么。你看,世界上那么多可怜人,可是可怜得了多少呢?大家都是各过各的,谁也顾不到谁,连我的母亲都顾不到我,连我的母亲都张口闭口的跟我要钱,这个世界上我还指望谁呢?那么就让我们各自还各自的债,是债,是债就还了吧,了不起这一辈也跟着完了,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吗?
下辈子再从头来过。
男人说我想你这辈子嫁给我。男人想是喜欢得发了疯,对我关怀备至爱不释手,他疯子一样拉着我,嫁给我吧。我说好。之后我低下头,眼泪爬了一脸,不大相信这会是真的,这样的好事怎么会降临在我的头上?哭了一会转而我就又糊涂了,我那个没完没了不干不脆的毛病又来了,为什么要结婚呢?这样不是挺好,他要,我给,我要,他给,这样不是挺好嘛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人心里难受,愧对了爱情?这世界上,真的还有爱情吗?求婚求得像我这么寒碜,总得有件礼物。男人手足无措地望着我。我拉着他的手,我拉着他的手走到东门老街的那间玩俱店里,我站在那个店子里对他说,那个流泪的小丑,你送给我吧,就当是求婚礼物。
我记得那个流着眼泪的小丑,那天,我推着轮椅带儿子到街上玩,我把那个流着眼泪的小丑买下来送给了儿子。儿子大概一个星期才能晒一次太阳,保姆不管这些,保姆只管问我要钱。那天他出国考查,我真的像他的妻一样给他收拾行装,亲眼看着那趟航班冲天而去,然后我才匆匆赶到小房子,带儿子去玩,我答应了他的。儿子那天很高兴,儿子那苍白的小脸被太阳一晒,红通通的,很漂亮。当然,那天儿子的兴致也高,我推着轮椅转了好几条街,累得腰酸背疼,最后,儿子在一家公仔店那里停住,不走了。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公仔店的橱窗上摆着一个小丑玩偶,小丑的脸上挂着两滴眼泪。儿子不走了,儿子指着那个公仔说妈妈我就是那个流着眼泪的小丑。我看着小丑,再看看儿子,我低下头,好长一会才仰脸笑着拍拍儿子,喜欢吗?喜欢妈妈给你买回去。从那天起,他宝贝一样日日夜夜抱着那个流着眼泪的小丑,再没分开。
那时我们还没结婚呢。他说,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堂堂正正的把我迎回去做大宅里的女主人。他把一个银行卡交到我手上,不必心疼钱,一辈子这一回,我把自己交给你了。那天在他怀里,他说,我哭得惊天动地,倾国倾城。
公寓里电梯坏掉的那天,我给儿子冲完凉,我自己冲完凉,我把儿子一个人留在客厅看电视,我就钻到房里,我要仔细研究研究怎样把他弄死而我又不至于送命。我还想留着条命去爱那个喜欢我的男人,我还想,我太想好好的正常的过日子,我对幸福的渴望的巨大一如我担着的痛苦的巨大。这些别人不知道,因为人家的生活都太正常。我侧耳听着厅里儿子看电视的声音,也听着外面轻轻的敲门声,我躺在床上,热泪长流,外面,外面又是谁家思春的猫儿乏人照管,偷偷溜到年青漂亮的寡妇门前想求乞一次的苟合?我只是想和儿子活下去,活下去而已,可是怎么就那么难,那么难。我湿润润的躺在床上,眼泪湿了枕头,一丝不挂,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一丝不挂,多余的衣着影响我的正常思维。怎么办?我想应该让儿子坐在轮椅上,我打开房门,打开电梯门,电梯是坏的,当然是空洞洞的直通底层,儿子就这样“一不小心”被我手一松,掉下去了。太好了,完美无缺。可是应该把他绑在椅子上吧?免得他一不小心自己掉下去了,对了,还得在电梯底层放一床棉絮,免得他摔下去的时候摔疼了,还有……。我看着自己的白净的身体,脑袋里充满了疯狂的杀子计划,上帝,这真是太刺激了,我激动得身体颤抖,呼吸极促,乳房也一下子挺起如小山……,我一下子想不起来还需要什么?还需要什么?我拿起剃须刀,把那丛荒芜漫延的黑色水草剃得干干净净。我还想,我还想把这诱人犯罪、逼人发疯的罪恶根源连根拔起。
我知道事实上我才是那个流着眼泪的小丑,小丑不说话,小丑的眼泪,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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