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女房东把两只手背着在身后一摇一晃走到我身边，得意地说，原来这郊外是这么好的发愣的地方，难怪他要跑到这儿来讨饭。我低下头，这才意思到自己沉浸于往事，我不好意思地女房东笑笑，从我这里你……你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女房东却善解人意地拍拍我的肩，不要紧，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倒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我睁大了眼睛，对了，也许，你会口渴呢。女房东说完蹲下身子把饭盒放到地上，把盖子旋下来，然后她飞快地跑到溪水边舀了水气喘吁吁递给我，这水，解渴着呢，这么多年来他喝的都是这里的水。我端着那个小得如同人的一只拳头的盒盖子，把那里面和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水一饮而尽。我深深地望了一眼女房东，我不知道，年老色衰的暴发户偶尔也会突发善心么？可是，可是她那肥胖雍肿的身上裹着的那件褪了色的蓝格子大衣在我眼里，却渐渐的优雅起来。
怎么没看到过你的孩子们？我拿衣袖擦掉嘴巴上的水渍，讨好地问。有啊，只是他们不常来罢了，女房东说完这句跟着就长叹一声，而且，而且他们每次来把礼物往桌子上一放，扭头就走，都忙啊。再忙，一家子吃顿饭啥的，总也有这个时间，听女房东这么说，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坚持给他送饭，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每个月，每个月都如月经来潮一样要去我那儿吵闹一番。却听女房东嗤地冷笑一声，把眼睛望向桥头，看见了吧，都嫌丢人呢，他们一个两个只想离我和老头子越远越好。我听着女房东漫不经心的话，我转过头仔细打量她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她倒是……真的习惯了。那你……。我是没有办法，女房东望着我，又把手指指自己的心，只要他活着，我这心里就有了依靠，我管别人怎样看呢。管别人怎么看呢，我在心里咀嚼着这话，这句，倒实实在在是一个哲理，我学着女房东的样子长长舒了口气，哲理，也许只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里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也不该做谁的楷模，女房东喋喋不休地又道，对了，还是说你自己吧，你和那个男的，怎么样了？
结婚了，和所有人一样呗，走进围城。我笑笑地说。那你就在城里呆着呗，还死乞白赖到我这儿干嘛？我望着女房东，我看着她那耷拉在眼皮上的稀松的眉毛又一次记高高挑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一样，把所有已经发生的一切看得云淡风清？
就是在深圳，就是在那个城市里，我和母亲结下了永世的仇。我发誓这辈子我永不回家，我发誓我永远不能原谅她，直到我死。那个男人向我求婚的那一天，我拿起电话，我欢天喜地地对母亲说我要结婚了，还没等我把话说下去，母亲说你要结婚了你的孩子怎么办我们凭什么给你养孩子你怎么给我寄钱？母亲的话如机关枪，嗖嗖嗖的向我毫无表情地扫射，兜头一瓢冷水泼来，我懵了，梦想结婚的热情迅速降到冰点，从头到脚，浑身湿透。母亲，不是该为我高兴的吗？在我的幸福与她的所得之间，他们考虑的依然没有我的将来？他们老了，不能挣钱了，自从我出外打工，自从我出外打工我就几乎负担了家里的全部开支，我养活了他们十年，也为了养活我那患有骨痨的儿子，也为了撑起那个衰老的破碎的家，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外边，工作了十年，间或回一次家，也是来去匆匆，我不知道自己是牛还是马，我苛延残喘，无处求救，眼看我差不多快三十岁了，我甚至已经捉不住青春的尾巴，在我终于又一次找到自己的幸福归宿的时候，母亲，不是该为我高兴的吗？
我终于结婚了，男人很爱我，我很满意，基本上实现了我的全部阴谋。儿子非死不可，否则我就不能活，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打电话回家欢天喜地地对父母说，我要结婚了，那时我认识了深爱我的男人，我是多么的高兴啊，我发誓我要想尽办法用尽手段，要同他一起，平步青云，甘苦与共……。母亲的话却冷水般泼得我浑身湿透。十多年了，我二十六岁了，十多年的时间别说是一个女孩儿，就是一块石头也磨平了，十多年的时间足可以把一个美少女变成一个老巫婆，十多年里弟弟读大学，父亲有病，儿子看病以及家里的一切开支，我没有半句怨言。家里是太穷了，太穷了，我作为长女，理所当然要为他们挣得一餐饭糊口裹腹，还有，让他们体体面面做人。可是结果呢，结果是我惯就了他们依赖的毛病，在他们张口只知道给我要钱的这十年间，多少次睡里梦里，我哭着醒来，可是这么多年之后在我的幸福与他们的所得之间，天平仍然没有倾斜在我的未来这一端。我的心凉了，还是，还是我应该把“他很有钱”这句话说在前面？我风风火火回到家里，我要把儿子抱回来，我要让他们再没有借口找我要钱。可是我回到家里却找不到儿子，我从来都不知道我那患有骨痨病的儿子如此珍贵，贫穷贪婪的母亲无计可施，她把儿子藏了起来，藏到亲戚家里，我后脚找到这家，母家前脚已经把儿子抱到另一家。捉迷藏一样。等我找到儿子向母亲发出胜利的微笑时，我笑出了眼泪，笑掉了下巴，我只是说不出口，我很想对母亲说，好玩吗，当年我们也是这样把儿子从婆婆家里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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