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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走出深圳

一树梨花 2006/09/29

他把我领回了家。他对家人说,这是我太太,我们刚刚结婚。他把我抱起来,抱到楼上,扔到床上,吻我。你真重。他说。早知道你这么胖不娶你了。然后他脱光衣服,滚到床上咬我,我的皮肤被他咬得火辣辣的疼,疼得掉泪。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身体,我的眼泪滴到他透明的肌肤上,晶莹剔透。这样的男性的身体和儿子的不一样,儿子是软的,仿佛没有骨头,而摆在我面前的这样的身体,肌肤闪着黄金的光泽,健康得另人发疯。我流着泪亲吻他那黄金一样的肌肤,他那透明的肌肤闪着诱人的黄金的光泽,我用手抚摸着他柔软的生殖器,我看着它在我手中坚硬,挺拔,花一样绽开。多少次,我都是如醉如痴地沉浸他的男性勇猛里,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我们一起流着泪疯狂地发誓这可以为之一死的大欢乐其实是人类所有苦痛的根源。他喜欢咬我,在床上的时候,直到把我咬哭,疼得落泪,我不哭不足以证明我有多疼,他不咬我不足以证明他有多爱,我们就这样折磨着,渗透着,爱着。因为我哭他也会哭,两个太过孱弱的人,承受不了的疯狂。男人躺在我的怀里,温驯如羊,他说他已经没有爱了,很多年,只有女人而没有爱。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身体总是从不了他的心,互相背判,背道而驰,越离越远,他说他都快找不着自己了,在泛滥的肉欲中,以极乐忘掉极苦。他一边狠命的把我按到他身子底下一边哭着说永远爱我,永远爱我。我听着他的话,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听,我努力感受着这个孱弱的男人在我身体里的疯狂撞击,我闭上眼睛,等着他把我带到极乐的国度,我等着他带我到少年时无限渴慕的蓝天,在那里,有云飞扬,在那里让我展翅……。

在我们那个贫困的村子里,幸福是不存在的,幸福没有一点儿意义。每天,特别是过了忙种,隔着我们家那个七歪八倒的土墙,每天都能听到邻居们呼张唤李,邀着打牌,但是没钱怎么办呢?没钱欠着,赖账,然后就是大打出手,头破血流。在我们那个一贫如洗的家里,爸妈是好的,他们不打牌,也不跟人打架,但是他们把门一关,一家子对打。爸妈整天愁眉深锁,唉声叹气,钱哪,为了钱,他们整天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就是这样,就是整天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家里仍然入不敷出,于是他们吵架,打架,打我和弟弟,于是,妈妈时不时带着年幼的弟弟长住娘家,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成了爸爸惟一的撒气筒。洗衣服,做饭,这些又算什么呢?每天一放学,我连透口气儿的时间都没有,要洗衣服,要做饭,要喂猪,我把个小凳子搬过来搬过去,个子小了,我要踩着板凳够那个高高的锅台和猪圈,可是,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另我害怕的是,每天晚上爸爸坐在床头一递一声叹气的时候,爸爸会叫我,去,把你妈叫回来。这个时候无论我答什么,爸都会拿着他那硬梆梆的鞋底子往我脸上抽,我就把脸偏向左一次,偏向右一次,偏向左一次,偏向右一次,第二天,第二天我肿着俩腮帮子对村里那些同样还没长满牙齿的好朋友们说,咱们把贴在门上的红纸撕下来当胭脂搽吧,瞧我脸上,好看不?

终于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不能再读书了,给弟弟读吧。我低下头说好。我默默地到学校收拾行李,同学,班主任都来送行,校长听说了,校长气喘吁吁跑到班上拉着我的手,可不可以不退学?学校把保送你读大学的名额都定了。我不说什么,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除非校长说连我的学费一起保。那年我十六岁,十六岁,我已经知道我那贫穷的家庭再也承受不起两个学生的重负,身为女孩,我知道我该把希望还有将来,留给弟弟。我来到了深圳,带着失意和梦想,来到了这个改革开放的大城,除了青春,一贫如洗。我要挣钱,我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看着那里的高楼大厦,华服靓车,我疯子一样对自己发誓。我发誓等我有钱了,发财了,第一个愿望就是把爸妈接过去享福,让他们那一对从来没走出山的农民,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美丽的城市……。我把自己看作那个城市的一分子,我和它迅速的融入在一起,并和它一起迅速成长,霉变和腐烂。在那个湿热的南方都市里,表面看起来,高楼,树木,丛林,花朵,一切都很美,四季常青。可是我知道,我是亲眼看着那些美是怎样呼吸着死亡的气息,转瞬凋零,如同我看着镜中岁月在我脸上过早刻下的痕迹一样,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很快,很快我将像那里的女人一样黝黑和壮健么?很快,我也将赤脚走在沙滩上,摆一个绝美的姿态,请人影像么?那个时候,我安慰自己说我是梦想的高更。高更笔下的女人们,我知道,高更笔下的女人那黝黑的脸庞和壮健的肌肤,是热带风情画里最美的女人。在那个城市里,我眼花缭乱目不瑕接,太快了,太快了,今天我脚下踩着一片空旷的土地,明天,明天这片土地上就长起了一栋高楼;今天我还在和同事们八婆一样唠叨着家事,明天,那同事就被炒掉无家可归……,可是我年青,我怕什么?我跟着它跑啊,跑啊,我就是这样跟着它的节奏仿佛跟时间赛跑一样的迅速苍老……。有什么好奇怪的?就是这样的,深圳就是这样的转脸无情,任何人在那里,任何人在那里都无处凭吊自己的青春。

当我最后一次离开深圳的时候,我对深圳说,我说深圳呵,从此请将我遗忘。十四年,生命的年轮里有多少个十四年我们是居留在同一个地方?从不曾远离?十多年相处,我早已熟悉那一片山水和土地,我熟悉那里的人们,我甚至像一个真正的深圳人一样操一口流利的广东话与当地人交流,就是我结婚以后,就是我结婚以后老乡们巴结我嫁了个当地的阔少,偶尔碰面的时候他们还打趣说怎么我越长越像广东人……,我熟悉她,如同熟悉我的母亲。可是就在我与他相处那么年之后,我却选择了离开……。当然了,刚去深圳的时候,因为年青,因为挫折,因为一些莫明其妙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也游荡过别的城市,可是那时候每一次离开我都会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再回来。二零零二年离开的时候,那个时候,在深圳,我甚至有了自己的男人和家园,可是那年离开的时候,坐在火车上,我却泪流满面地对深圳说,深圳呵,从此,请将我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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