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黑幢幢的,就只镜子那儿有一点儿路灯的反光,我对着镜子开始使劲儿拔我的牙齿,口水啊血啊什么的顺着嘴角不断流出来,我看得不知道有多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擦掉嘴上还有下巴上的污渍,继续拔,我要把它拔掉,就是前排的那四颗门牙,它摇摇晃晃在嘴里已经好几天了,我吃不好,睡不好,还疼得难受,我要把它拔掉,我一边下死劲儿拔着我嘴里的牙齿心里一边疯狂地以为,只有把它弄掉,我的日子才好过一些。这时候很多人来了,我张着缺了四颗大牙的嘴很妩媚地笑给他们看,一个长相奇丑的女孩子指着我惊异地说,你的门牙掉了。我笑着,我咧开大嘴炫耀地对那个女孩子说,我把我的门牙拔掉了……。
你比那长相奇丑的女孩子更丑!女房东望着我恨恨地说,你把你的牙齿拔掉,你怎么不拿把菜刀把你爹你娘砍了?真是的,养活你干嘛,吃了那么多年的饭长到这么大……。是梦,这是梦,我分辩。梦啊,对了,我忘了,女房东呵呵笑笑,打电话回去了吗?可能你家人有什么事儿呢?我心里打鼓一样狂跳,我怔怔地望着女房东,真的吗?真是这样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骗你不成?我转身往回就跑,突然,想起来了,我没钱,没钱打什么电话?我又转回来跑到女房东身边,跟着她默默往桥头走去。
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我早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几年了?我四处飘泊,晃到哪儿是哪儿?我的牙齿掉了,我的亲人没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很早以前就剩我一个孤鬼?母亲快死了,听到女房东这么说,跟着她一路往桥头走,我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牙齿的自然脱落或是被我拔掉,这都没有关系,她死,她活,也跟我没有关系。
她快死了吗?别指望我借给你钱打电话。我正低头想着,女房东却突然朝我吼,别指望我给你钱打电话,并且仿佛怕我粘上她似的往前紧走两步。听她这样说我反而笑了,暴发户大都这样的为富不仁,这是社会的常态,我使劲儿朝她喊不用打电话,不用钱。她却突然回过头,仿佛不认识我似的深深望了我一眼,你跟你妈,你跟你亲妈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电话都不打?啊?我要是你妈,我……,我……。说完她恨恨地一跺脚,扭着她那肥胖的屁股一摇一晃走远。
起风了。我紧了紧大衣跑着追上她,欠了人家的钱,我知道我必须讨她的好。这儿的深秋还真有些凉意。深圳暖和,你回去啊。女房东厌恶地瞥了我一眼。她不借钱给我,她还对我那个掉了牙齿的怪梦给以最崇高的渺视,真是的。我不耐烦地回她,你别左一个深圳右一个深圳的好不好,我烦。你烦,我也烦。女房东突然停住了脚步,女房东无限忧伤地望着桥头那个男人,悠悠地说,也不要多,一家子有一个出笼的,一家子就再不成个家。我瞪大了眼睛看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会和眼前这个年老色衰的老娼妇,同病相怜?可是她这话却明明像一把刀扎在心上,回忆,血一样狂涌。
一家子有一个出笼的,一家子就再不成个家。
我从母亲手里抢回儿子,我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走在山里的小路上。不回去了,永远不回去了,把儿子带到深圳我永远不再回这个穷家。况且,我不走,我那些热心的芳邻如何放心?我随时会抢了他们的男人,甚至他们的儿子,其实,其实是真的,我不仅想抢他们的男人,我每天打扮得招招摇摇花枝招展,根本原因就是连他们的儿子我也想抢,预约。他们愚蠢!母亲笑嘻嘻的带着好心的媒人给我介绍对像,一个聋子来看我,聋子很满意,可是看到我那坐在轮椅上的儿子就开始摇头。又一个瘸了一只脚的男人来了,看到我两眼放出狼一样的绿光,可是看到我儿子,可惜地看了我一眼咂着嘴走开。再一个……。我微笑地接他们来,又微笑地送他们走,我站在门口,微笑着听母亲在院里和媒人们祖宗八辈儿的骂……,然后再微笑地对儿子说妈妈要找个好的男人。好的男人。我那么年青,那么美,花一样,凭什么我沾了残废的人就得了残废的命,凭什么?况且,真的有一个好得不得了的男人向我示爱呢,在深圳,在那个四季不甚分明的城市……。然后我又发抖,筛糠一样地抖,我抱着儿子,我仔细地打量儿子,他是怎样一个怪物呢,这样一个怪物竟然口口声声叫我妈妈……。儿子已经那样了,再来一个那样的人,我怎么活?我疯子一样发誓我要找个好的男人,我一定要得到他,付出代价,交换,代价就是儿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儿子必须到一个和我再没有任何联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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