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我悲哀地发现：除了肩头，我的肉体上也有一只鸟。众所周知，是男人都有。它与生俱来，确立了我天生的性别优势；它与时俱进，遵循着造物主的旨意默默地发展着自己无坚不摧的惊人势力。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从这鸟的尾部长出羽毛时的惊慌与欣喜！后来，随着这只鸟体魄的日益茁壮，也象进入我灵魂的那只鸟一样，只要不安抚好它，它就会不安分地在我的身体内部乱撞，动不动蹦出来兴风作浪。我曾试过各种方法，而最能安抚的纳它的，还是女人。对着歌厅里的成群美女，我唱道：“我将我的小兄弟交给谁，交出去会不会后悔？”鸟就是男人的小兄弟，也是我的另一个头，不是大头指挥小头，就是小头指挥大头。更多的时候，我只听从这只鸟的呼唤。
四五岁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比较异种。常常，我会生活在梦里，做自己想做的，成天摆弄自己的一架玩具小火车，不屑理会他人。五岁才懂得走路，六岁才学会说话。我走路的时候，脚步歪斜，身子轻飘，步速奇特，悄没声息就到了你的身旁，常常会把比我更小的孩子吓哭。而且，有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总有似曾相识之感，后来仔细一想：天，可不是前些时梦里发生过？最疯狂的一次是，在我还没到上学年纪的时候父母要出工就把我交给正在上小学的邻家姐姐带。上学的路上有一条河，叫石河，上面有一条悬索桥，很高很窄，在两岸之间摇摇荡荡。姐姐每天带我经过那座桥，可那天早晨我哭着不上去。结果桥断了，两名上学儿童死一伤，我和邻家姐姐幸免于难。之后，村里人有了什么大灾小难，常把我找去，我就做梦给他看，合眼假睡，渐渐地就进入状态了，由着自己的潜意识说话。醒来的时候，别人问我说了些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可他们记得，圣旨一样听着。这种感觉很好。还别说，据当地流传和老人们回忆，请过我的人家砌起的房子还真结实些生过的病也好得快些。一天，我碰到村里的刘嬷嬷。听说她解放前一度当过巫婆，与鬼魂通过话，很厉害的角色。刘嬷嬷告诉我说：天机不可泄漏，有些梦境不可说，一说就破。说完这话，第二天她就投河而死了。据说死相很难看。而我，也失去了白日做梦的兴趣，开始发奋读书，从此成为村人眼中的乖乖读书郎、天上文曲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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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有了这两只鸟儿相伴，我的梦境与现实更加搅得水乳难辨。就象我始终不能确定那次我出发在去神农架是否真实存在一样。一开始踩到青苔，在莽莽丛林中疾走，兴奋得象一头刚从动物园偷跑出来的狼。四围见不到一个人，我是自己的王国。一切的发生就如同翻开一本书，开头那段我很兴奋，奔跑，大叫，骂娘，裸奔，手淫，几天下来，很是佩服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读到当中，渐渐失了好奇和刺激，有了极点，有了疲倦。这又象一本书读到一半，腻了烦了或因为忙别的事把它遗忘了，书签停留在那里，始终不肯往后挪。这时候，必须找回原来的断点，或是寻觅新的兴奋点。我开始倾听内心的声音，我发现，人只要静下心来，就可以听到身体内部的各种呐喊与鸣叫。先是从心灵深处传来隐隐回音，如电流骤集，越来越大，你必须象对付收音机般把旋扭置于适当的位置才能调准合适的音量。听完心灵的絮语之后，稍息片刻，转台，到大脑、眼睛、嘴巴、头发、皮肤、骨头~~就象做健身运动一样，我分别和我全身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进行了对话。站起身来，嚼着青草根，仰看蓝天白云，我被一个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树梢上那只白头翁般的鸟儿分明在对我说：“你好，丑陋的人类！”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意中学会了听鸟语。于是，每天的日子有了新的乐趣，和经过的每只鸟儿说话让我乐此不疲。后来又发展到和远处的走兽对话。我怕这样发展下去我会满耳都是声音，让我睡不着觉。好在情形终究不算太糟，经过反复操练，竟能象练气功一样收放自如。但和鸟类畜类对话多了，也会失去兴味。因为听来听去，大多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无非就是对人类的抱怨和恐惧。最后，当我重新安静下来并思考这一切的时候，就很人性化地郁闷起来。河里的水流到一半就消失了，只剩下空空的河道在等待什么发生。我不记得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是在寻找野人还是在寻找猎物，我是考古工作者还是猎人，都不明了。象一名失忆患者，过去未来模糊一片。最终的结果是我终于成为一群探险家眼中的野人，以图片的形式出现在报社的大幅头条上。后来报社认领了语言机能已快萎缩的我，并为我开辟了一个反精英文化的“看世界”专栏。因为我的出现，这家报社在海城的传媒之战中脱颖而出。当然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想安抚好我身体里的这两只脾气古怪执拗的鸟儿，让它们一起带动我日渐沉重肥胖的身躯自由自在地飞翔。象一位身患绝症的医生一样，我空有一身本事，却听不懂和自己休戚相关的两只鸟儿的语言，因它们根本从来就不打算开口讲话。我的所谓每一次讨好它们的行动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测。实践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只有伏在女人身上的那一刻，两只鸟才会产生飞翔的快感，并一起在我耳边发出欢快地鸣唱。就如同养鸡场里那些喂饱了没事干舒服得直哼哼的猪。
我唯一焦虑的是：如果我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喂养它们，这两只鸟会不会象那些畜生一样也搞“窝里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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