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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刺客的口述人生(图)

2006/07/01

陈壁君狱中劝降,吴赓恕慷慨赴死

我们住在法租界,本来以为相对比较安全。但是,半个小时刚过去,一辆汽车载着陈月贞呼啸而来。他们刚下车,我们发出六七发子弹,陈月贞与左右两人应声倒地,敌人也向我们攻击了,吴先生与我都靠在窗门墙壁,敌人子弹无法击到我们的。僵持了半个小时,敌人带来了毒气弹,一阵黄烟、黑烟、白烟,不久我们都狂吐,流眼泪,抽筋,我们失去了知觉。

半醒时仍满身酸痛,头昏眼花,我们已经被逮捕到极司菲尔路76号伪特工总部。吴先生及太太和我都关在二楼优待房间。

约四天后,汪精卫的太太陈壁君由南京飞到上海76号特工总部来会见吴先生,我与吴太太也在座。

陈壁君很礼貌地称呼吴先生,并说“汪精卫叫我也问候你,汪先生非常赏识和珍重你,重庆政府是爱国爱民政府,维新政府也是爱民爱国政府。汪先生和我知道吴先生你在国民政府军统局任要职,办事能力很强,故此汪先生和我都请你能跟随汪先生左右,或参加76号特工总部,救国救民,好吗?”

吴先生微笑一声但没有回答。

在优待房有报纸看,有一天吴先生突然大声说:“我的眼中钉被杨同志斩头了。”他说的是溥少庵,当初就是因为他的告密,才使我们行刺汪精卫的计划落空。

报纸上说,一个夜晚,上海市政府纪念日,聚餐时溥少庵喝得酩酊大醉,别人送他回家后,他即呼呼大睡,我们的行动人员杨振华伪装为溥少庵家的厨师,深夜即持大劈骨刀踱入溥少庵房内,从颈部及头部劈了20多刀,溥头都断了,杨振华即乘脚踏车逃走,回到重庆去了。

吴先生看完报纸后,疯狂大笑,“出卖我的陈冬生、陈月贞、溥少庵,他们都死了,我也可以走了!”

隔日,吴先生叫警卫人员(76号有警卫一百多人,76号所在地是上海富有的陈调元的公馆,房子有很多空地,非常大)请副部长丁默村到他房间有要事奉告。丁默村本是国民政府调查局局长,与吴先生认识。汪精卫做国民政府主席时,丁默村做局长,国民政府调查局很多人都参加汪精卫的维新政府。⑤不久丁默村来了,吴先生叫他入睡房内密谈,很久才出来,第二天丁默村带来了一件蓝色长袍,再请吴先生到睡房密谈。两人出来时,丁对吴先生说:“76号没有人敢杀你,希望你慎重考虑。”说完便走。

当日下午,来了一个理发师把吴先生头发全部剪光,理发师傅走后,吴先生将头发用白毛巾包好,说:“是还给父母亲的。”即时穿上蓝袍(从前军统局称蓝衣社)。躺在床上,要了一杯冷水,将一瓶东西倒入口中,用水灌下,约半小时后脸色大变,五孔流血,就这样,魂归天国了。76号来了四个人,用白布将尸体包好运走了——据说是送到郊外化人台埋葬。第二天,76号将吴太太移送到女监房,我被移送到大牢狱,不久我被提出问口供。⑥

狱中惨遭折磨,出狱受蒋接见

一个高大人物做主审。他说:“我是76号特工总部队长(他的名字叫吴四宝,从前他是跑马场副主管,一切车务都归他负责,而且他是上海斧头帮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辉。”

“你跟吴赓恕来上海干什么?”

“吴赓恕是我表姐夫,我跟他来上海是入学校读书的。”

吴四宝大发脾气,大力拍着桌子,指着我说:“吴赓恕不是你表姐夫,你跟吴赓恕来上海,是准备行刺汪主席的行动人员。我要你带我去找吴赓恕的朋友。”

我说:“我不认识他的朋友。”

“你要带我去找你的同志。”

“我是来上海读书的。”

于是刑具来了,什么一号鞭二号鞭,打得我痛至麻木,我只会大叫,于是他们提来木椅,叫我躺在椅子上,双腿用厚皮带在膝头上面与椅绑紧,双脚跟下面用机器慢慢托起(这叫老虎凳,)痛得我屎尿都流出来,魂都过去了,我已不会说话亦不会叫痛了。约半小时后醒了,他们解开皮带,将机器和椅子移开。

吴四宝说:“你要脱离痛苦,就应该把事情全部说出来。”我说:“我真不认识他的朋友,我也不是什么同志,我来上海是读书的。”

吴四宝接着说:“你有种。你说你是来上海读书的,陈冬生、陈月贞都是你们杀死的,戴静园、许天民,都是你们先后来上海准备刺杀汪主席的,戴静园枪毙了,许天民自杀了,吴赓恕也自杀了,多种案情都是你们干的。你不供的话,行刑至死为止。”

我在受训时,吴先生及教官教导我,万一被捕问口供时不供认,那是寻生,问口供的敌人永远不会满足,就算你全说了,敌人也永不满意,一样要挨一顿毒打。

夜了,他们厨房夫送来了晚饭。饭后,稍微休息一阵后,对我又施灌水刑。一个大水桶高高架在上面,从我鼻孔及口部灌入,我自然地呕吐,他们再加水并将饭后吃剩的汤水、菜汁加酱油、胡椒精粉倒入水桶内,冲入我双鼻及口腔内,汤水流入胃部,肺部,连空气都无法呼吸,极度痛苦。

深夜了,我被扣上脚镣关入牢狱中。狱中没厕所,大小便都要报告警卫。当时天气很冷,地下铺着禾草,我不能躺着睡,都是趴着睡,可幸大概是天冷又下雪,受刑的伤口竟没有发炎,但瘙子吸血痕,疼得厉害。

每日上午、下午、晚上,交班时敌人警卫都使用大竹筒在我们头上重敲着数人数,我们在狱中一天头部挨打三次。

有一天,铁血锄奸团的梁永年申请外出大便(厕所建在牢狱后面近围墙边)准备逃狱,被岗亭警卫发现开枪射击,打到腿部,人跌下来,被警卫抓住,第二天上午特务人员及警卫押着狱中所有囚犯到外面运动场,敌人宣布此人是逃犯,随即将梁永年绑在木桩上,当场斩头。苦难的日子加上无限的恐怖,日子一天一月地过去,大家都没有判刑。

早上点名时,点到了的狱中同志,都会大声应:“有!”然后对我们说:“18年后我们在外面再见。”就这样,被关了连环手铐押到郊外化人台枪毙。

两年多的囚禁,刑罚时的肺部、胃部都很痛苦,伙食又太差,身体太孱弱,我总希望早日结束生命,但在狱中无法自杀。

到了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上海郊外浦东,一个日本军人强奸一个农妇而被耕田的同胞用锄头和刀劈死了。

那时76号和伪军正在进行清乡,所以日本要76号和伪军负责破案。76号认为三个种田人比较可疑,便把他们抓了起来。问口供时,这三个人被拷打得皮开肉绽,手指甲用铁钉插入。送到我们监房,每天吃饭时都是由我和狱中同志亲手一口一口地喂着,受难者告诉我们,敌人已将该地区封锁,并将每个家庭的粮食没收了。日军还说,如果76号未交出凶手则让该地区的人饿死为止。

我暗自想,这是我成仁的机会了,而且我早就有希望早日死亡的念头。我思想两日后做出决定,当时向警卫报告说:“我有重大案情要报告吴总队长。”第二天,来了两个敌特和两个警卫,押着我去见吴四宝。

我慷慨陈词,套用吴四宝问我口供时说汪伪政府是爱国爱民政府的话,说:“今日我以中华政府人员之一的身份,我愿意将生命交给你吴总队长,请你将日本人在浦东被杀详细情形告诉我,并证实我是凶手,移送日本有关单位。”

吴四宝听后,态度很好,他回答说:“过几天后再说。”

约一个星期之后,两个特务叫着我的名字,我应一声“有”,警卫开了连环手铐,带我去见吴四宝。在座的有76号特工总部部长李士群及丁默村副部长,李士群对我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明天丁副部长、吴总队长送你到上海日本特务‘梅’机关(日本特务机关分梅、兰、菊、竹四个工作责任各不相同的单位)。”

第八天早上,丁默村、吴四宝和一个特务人员带我到一个不明方向的地方。

一个胖胖矮矮身材的日本人,他竟会说中国话,对我说:“李先生,丁先生、吴先生已将情形告诉我了,你就是你,你不是他,杀人的是他。日本人被杀时,你早已关在76号两年多了。我接见你,是因为佩服你爱你的同胞,而愿意牺牲自己生命的精神,或者可能达到你的愿望。”他微笑着拿出一包前门牌香烟说,“吸烟吗?”

此人便是中岛三田大帅,他以日本人武道士的精神礼仪待我,并叫丁副部长依他意思去办。

在回程中,我被改押南市看守所优待房。手铐脚镣都解除了,伙食比76号好得多,而且天天都有报纸看。看守所分三层楼,可以上下走动。几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浦东封锁已宣布解除,但枪毙了三个人。

约民国三十一年底,我竟获得释放。⑦次年三月中旬,我奉命飞返重庆。戴笠局长接见了我,并带我到蒋委员长中正办公厅见面。蒋、戴两位详细听我汇报了吴赓恕、戴静园、许天民三位少将在上海的行动经过,蒋、戴两位长官对我勉励了一番,升我为少校(之前我是上尉)并赐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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