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煤事件过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生存规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渐渐地,这种思想彻底移植到我的大脑里,日久弥深。
日子如白驹过隙,几个月仅仅眨了几眼便过去了。原本初一是比较悠闲的阶段,既没有升初中的压力,又没有升高中的紧迫,再加上对自己身体的一些了解,我本该是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年,可是新的烦恼又来了,我发现自己越长越丑。丑不是我的错,追本溯源,我父母在产品改进上没有尽到责任。然而又不仅仅是丑的问题,我发现自己与两个哥哥长得一点都不象了。
先来比比大哥,前面已有所描述,这里就不再赘述,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帅!两个字:很帅!三个字就是:帅呆了!
先声明一点,我不是嫉妒大哥(怎么又有此地无银的感觉),他是我老大,我以他的帅为荣,一点敌意都没有。之所以跟他比,是他和我悬殊过大。他那一米八三的个头是我心头永远的痛。试问,哪个男子不以自己达到一米八以上为荣?而我呢,唉,说起来就伤心,三等残废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比比我二哥吧!我二哥的外貌用“帅”这个字是无法形容的,他的优势是他内在的修养,琴棋书画无所不涉。我呢?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我二哥是标准的瓜子脸,瘦瘦弱弱的,他不长胡子是书生气,长了胡子是沧桑;他短头发时,别人说他清爽,他长发时,别人说他有艺术气质;他天天洗脸,面部干净,人家说他皮肤好,他三天不洗脸,熬夜后,人家说他有男人味!我怎么和他比?我天天洗脸还有人说我脸色蜡黄,形神委琐;我不留胡子,有人说我老相还充装少年,留了胡子,又说我邋遢;我剃平头时,有人说我象劳改犯,我把头发留长了,他们又说我象痞子、混事的。最可恨的是我的脸型,不是瓜子脸,不是鹅蛋脸,不是国字脸,不是长方脸,什么形状他都不象,偏偏类似三角形,还是个倒过来的三角形,也没有人当面说我面孔憎恶,顶多说我长得有个性而已!可我却无法欺骗自己,凭什么大哥玉树临风,二哥一表人才,惟独我象凶神恶煞?
很多人说我大哥长得象我妈,我二哥长得象我爸,就是没人说我象他们,这多少令我产生了一些疑问:我是我妈生的吗?我是我妈亲儿子吗?我妈是我的亲妈吗?我是我亲妈的亲儿子吗?于是,我经常旁敲侧击的问我妈,我妈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是从洋槐树下捡来的,我再追问,还是那样的答案,因此,这个问题就成了我心理上的一团阴影,我想,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初一快念完的时候,班主任进行了一次家访。我们班主任的酒量相当可以,这点我有切身感受。他的烟瘾也很大,屡次在课堂上说着说着就点上了烟,那姿势,那风度,完全显现出一个成熟男人的味道,所谓男人是越老越有味道,连班主任抽烟的姿势也那么有味道,从另一方面说,他影响了我们这代人,那时,为人师表这个词还不是很流行。
初一(4)班和初一(3)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班级,一个相当普通,一个相当重点,一个班级私下被认为是人渣集聚地,一个班级被普遍公认是人上人、王中王的精华区。但是,它们也有致命的共同点,那就是两个班级的班主任都是烟酒桌上的高手和战友。据两个班级同学的可靠侦察,只要张老师醉意醺醺,那吴老师必然脸胀腮红,又假如吴老师一身酒气,张老师肯定会一晃三歪。这些事情也只是听说和臆测,真正让我确信的是初一结束前的家访。
一般情况,上学都是拣最近的学校,因此家住在一块的人就很多,这对家访有利,省去了班主任很多路程。与我在一个家门口的有十多位,其中就有猪头、彭军、张平等,稍微再远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李雪家。
张老师和吴老师是分头行动的,各自家访自己的学生。这次的家访让我从心底有些同情张老师了,也生出世道不公的慨叹,都是班主任,为什么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呢?张老师带的(4)班是普通班,学生家庭都很穷,父母也是普通工人,没钱没势没文化;而吴老师就不同了,他的学生家庭都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群,有钱还有权,这样一比较,脉络就清晰了。张老师在我家家访完毕被殷勤的留下来吃饭。首先,这环境就不是很好,灰尘直飞,空气混浊。我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已习惯,可张老师就很受委屈了,途中屡次出去透气。饭菜也很普通,寻常人家嘛,哪有那么多钱买鸡鸭鱼肉的,连我父母都过意不去,一味地对张老师说:“真对不住,来得太突然了,没时间做准备,下次张老师来,我们一定提前准备,还望班主任在学校能多照顾照顾我家小孩。”张老师也没介意,他微醉着说,“你家孩子学习还可以,不需要烦神,不过身体缺少营养,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舍得给他补充营养,有好身体才可以做大事,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对他们一定不能抠。”张老师对我的关心很让我感动,我仔细一琢磨,这话怎么那么象是对今天这个饭局说的?张老师在我家的这餐酒一喝就是一下午,而吴老师就不同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赶场子,时间就是效率,不抓紧点怎么能满足好几个重点班学生家长邀请吃饭的愿望呢?!
吴老师刚刚赶完张平家的场子,醉意朦胧,手里提着几大包东西,踉跄着串到我家对张老师说:“咳,喝不过来,还要去李雪家,你慢慢喝,我先走。”说完,歪歪扭扭蹒跚而出。
张平家是开烟酒百货店的,那吴老师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了还拿着。相比之下,张老师在我家就寒碜多了,吃得不好,更没东西拿,不过劣质的白酒倒劝他喝了不少,所以,吴老师对张老师说话时,我看到张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我也搞不清他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次家访很成功,双方都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地方,家庭情况班主任都了解了不少,这以后,张老师对我学习上更加严格要求了,他经常告诉我:要想以后喝好酒吃好菜,现在就要努力学习,只有当官发财你才被人看得起!张老师说得很现实,也很在理,但我想,他也是自嘲吧,老师之间也有三六九等的确令人郁闷。
我渐渐的就把小花给忘了,她是那么难以让人想起,在我精神最亢奋的时候,我曾多次在别人面前提到过小花这个名字,我说我有一个小媳妇,在老家,父母给订的,我不喜欢。
那帮人咧着嘴乐,说:小花啊,这名字真俗,真土,农村人的名字!我有些不悦,我也是从农村过来的,这不等于在说我吗?可是我又反驳不了,小花,小花,多寒碜的名字啊!都不如叫石榴,叫桂花,听起来都香喷喷的,她偏偏叫小花,一准让人立刻想起狗尾巴草什么的,我不得不承认这名字——贼俗!
小花不联系我也是我容易忘却的原因之一。相隔两地,通讯不发达造成了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而相处一地,对着嘴说话拉近了我和李雪的距离。可是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小花,因为暑假到了。
去年的暑假是和小花过的,到这个暑假时,我自然地想到她,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依然是个敏感、细腻的人,在感情上我念旧,但小花是所谓的“旧”吗?李雪知道我和小花的关系,不过她一点都没介意,她是相当现代的女孩,她立场坚定的站在我这边说:“包办婚姻是不对的,也是无效的,现代爱情讲求两情相悦……”我眯着一双小眼,点头哈腰的说:“是哦是哦,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没办法,父母包办的,我一定退掉这门亲事,找一份两情相悦的婚姻。”李雪说:“小小年纪谈这个有些早了,认真学习,有所成绩什么都好办,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要担负起社会、家庭的责任。而不是整天就想着什么爱情、婚姻的。”我表示同意和赞许:“说得对,为了拥有爱情,现在我就得努力,有你在背后支持我,干啥都有动力。”“这个暑假多看点书,为开学做准备,别找那个什么小花了。”李雪说。
我“嘿嘿”一笑,意味深长的说:“不,不,不会找小花,这个暑假我只跟你过。”刚一说完,我就发现自己人渣不如了。
暑假是学生的节日,更是我和李雪的节日。这个暑假我多次利用一起温习功课的机会与李雪暗送秋波,手段极其恶劣,弄得李雪常常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做题出错率陡然上升。地点也频频更换,有时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有时在她家门口的池塘边,也偶尔去人烟稀少的树丛里。
在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我的手很不老实,它象极了弹钢琴的手,张牙舞爪的,蠢蠢欲动。有时我也主动挑逗她几下,说她手怎么这么白,大概能掐出水来,我边说边用手指头触碰她悬在我眼前的手背,她会娇嗔:讨厌,想占我便宜?有时我也提醒她眼睫毛上粘了个东西,她说哪有,我就伸出手把脱落的眉毛捏给她看,又说左脸颊也有,便伸出手去给她掸掉,又说她下巴也有,便伸出拇指给她擦掉。
李雪的便宜在那个暑假被我疯狂的占尽,她对我有了朦朦胧胧的感觉,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说不清楚,怪怪的又甜甜的。
那时,我们从书本上学到了一个新名词——早恋——早晨起来谈恋爱。
我和李雪的情况基本上符合“早恋”的规律,早上凉快,精神又足,就在一起搞课本,另一种表达方式就是边搞课本边谈恋爱。
我基本上在暑假把小花给忘了,她也没了音讯,李雪成为我精神世界里的一面旗帜,我跟着她的方向摇摆或者前行。如果不出意外,我和小花就会这样不了了之。她在六安上她的学,过她如花般的生活,嫁她的人,生她的子……我在合肥找我的李雪,互不侵犯互不干涉互不影响,悠哉悠哉!
事情的突变是从初二新学期前的报名费开始。校财务室赫然列着教育厅的新红头文件:凡是外籍学生每学期需额外缴纳四百多元的借读费。
我的如意算盘被那帮吃饱没事撑的家伙所拨乱,借读费成为我和李雪之间的鸿沟,距离开始拉大。我父母明确表态,那么多的借读费等于要人命,不如回老家上学,那里的学校如同是自己家开的,校长是我舅舅,教导主任是我表哥,科目老师有我的表嫂、表姐夫等,阵容强大堪称豪华。于他们肯定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创造了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又免去一笔借读费,甚至连基本的学杂费也可以通过我舅舅的关系一免到底。于我呢?意味着什么,不说都会有人明白,意味着与李雪分割两地,与自己不喜欢的小媳妇朝夕相处,这就是命啊!
我哥的户口先我之前已经迁到合肥,不存在借读一说。而我的户口还在六安,没办法,必须承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爸说,先去念一年,等找人把户口迁过来就回合肥继续读。我说,我没意见,这就是命。
在离开合肥之前,我与李雪见了最后一面,这一面见得有些戏剧性。
我大哥和他女朋友的发展一切顺利,关系日渐加深,也上了我们家几次门,虽不是那超凡脱俗之人,也并非粗劣莽撞的女子。鉴于她日后的确成为我们章家的媳妇,我就喊她大嫂吧。大嫂是个直肠人,说起话来象打机关枪,一个劲儿“吧嗒吧嗒”扫射完毕就哑了,剩下的就交给听者自己回味。大嫂知道我要离开合肥,非要请我吃一顿饭,美其名曰“饯行”。我说,不用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大嫂不容拒绝的说,那不行,小弟要走,做姐的不能不有所表示,这顿饭你要不去,你大哥非吃了我不可!我心想,那不正好嘛,我大哥要不吃你就完蛋了,这顿饭敢情是大嫂主动要求我大哥去吃她呢!盛情难却,我就答应了。
我大嫂又说:“小弟,这顿饭保准你吃的有价值,我要介绍一个神秘人物给你认识,也是你们学校的。”我没劲地说:“男的女的?男的就免谈。”大嫂眉毛一挑:“大嫂介绍给你认识的当然是女的啦,我犯病介绍男的给你啊!”我咧开嘴一乐:“又是美女,又是一个学校的,我认识不?”大嫂笑得眉毛弯成月牙儿:“我一提到你名字,她就喜笑颜开,当然认识你啦!”我眉毛一蹙:“我们学校竟然还有美女暗恋我,太意外了,咋不早点告诉我呢?”大嫂嘴巴挤满了笑:“你也认识她,这次你要走,我也顺便让她跟你道个别,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好来往。”大嫂说完自个儿就“嘿嘿哈哈”的乐了起来。我心里纳闷,啥事犯得着这样没有风度的开心,有损形象。
我舒展了眉毛,冷淡的说:“好吧,见见再说,真要和她来往得先排队,而且在五个之后,我需要完成来往的任务比较紧,暂时忙不过来。”大嫂摇摇头,不相信的瘪着嘴说:“三弟这么吃香,真看不出来。”
我压根儿没想到是李雪,我所理解大嫂口中的美女不过是五官端正而已,凭我的审美水平,一般只把别人口中声称的美女打六折来看待,当我看到李雪时,我认为应该打十点六折才对。谁敢在我面前说李雪不是美女,我跟他跳墙。
不知是不是我要离开的缘故,这次见到李雪觉得她比任何一次都漂亮许多,纯净、清丽的气质令我意乱情迷,眼睛充血。可能也是分别的缘故,李雪这次表现得相当柔情,无论眼神、说话都充满了依依不舍。
李雪大胆的握着我的手,无限伤感的说:“无计,你真要走吗?我会不习惯的,会想念你的。”我腼腆的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干嘛说那么直接,留点回忆不好吗?你知道,我也不想走,我也会不习惯,会想你的。”李雪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倾诉,而我此时只想问她一句,这句话我想了很久,现在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认识我大嫂的?”大嫂这时端了酒杯过来,脸上因为酒精的发作,成了红通通的西红柿。她猛地一拍我肩膀,说:“小弟,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初你大哥写情书给我,弄得我满头雾水,以为这下要抓瞎了,幸亏有李雪妹妹大力相助,才能与你大哥一竟风流哇……”我“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起来,那封情书竟出自李雪之手,搞了半天是我和李雪在斗志斗情呢!
大嫂接着说,“……李雪可是我最小的一个表妹,也是最漂亮的一个,你可不能对她薄情哟……”我大哥也走了过来,听到我大嫂的话,连忙制止道:“你在胡扯什么?酒喝多了吧!小弟他在老家有了媳妇,你别乱点鸳鸯,再说,他和李雪都还是孩子,扯那么远干什么……”大嫂哈哈哈哈地朝着大哥乐,“还小啊,都上初中了,你追我的时候不也很小嘛,你们章家尽出情圣呢!”大哥见大嫂开始酒后吐“真言”,忙拉她到一旁,安抚她少说话,多吃菜。我瞧了瞧李雪,她正好奇又暧昧的盯着我。
“我要回六安读一年书,这一年都见不到你了。还有啥要对我说的?”李雪留恋的说:“那你好好读,一年后再见,我会等你回来的。”我紧紧握住李雪的手,说:“我走了,只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李雪爽快说道:“好,你说。”“嫁给我!”我突口而出,“将来我一定要娶你!”咦,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好象在哪听过,又好象曾经说过,仿佛是遥远的儿时记忆,又好象是昨日的承诺声声在耳。
“嗯。”李雪点点头。
我看着李雪的神情,好似也在哪见过,仿佛在虚幻的梦中,又好象在发黄的电影胶片中。
真是一场宿命,从六安到合肥,又从合肥回到六安,将来再从六安回到合肥,这反反复复,更换交替的生活使我产生了混乱的思维,每场剧情,每句台词,每个角色都有所关联,有所重叠,生活也就是这样子,有时混沌不清,有时脉络清晰,有时虚虚实实,有时真真假假。
在合肥过了好几年的人渣生活,回到六安,一切又得从头混起,是继续过着无聊至极的生活,还是开始一段多彩的经历,都是个未知数,而我仅仅知道一点,离开合肥意味着暂时与李雪分别,也意味着又要与小花开始一段不寻常的亲密接触,唉,此劫难逃啊!
我章无计又回来了!
我双手叉着腰,呆呆的矗立在这片叫“六安”的土地上。天气蛮热的,我用手背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发现衬衫里的小背心也湿了透,这九月的日头啊,咋还这么个毒?我哥把我送上车后,我衣服好象就没干过,喉咙原本还算滋润,可后来一路上听到其他人喝水的“咕咚咕咚”声响,我这嗓子就象冒了烟,跟武侠小说里不幸中了鹤顶红的巨毒一样,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车厢里相当鼯燥,人挨着人,限载二十人的车厢被那个要钱不要命的老板活活塞了三十多人,我们这些有意见的也不敢提,毕竟我们只要命不敢要舒坦。
本来天气就热,加上皮肤粘着皮肤,大腿贴着大腿,就跟锅贴饺一样,也有黄锃锃的油光,显然那是汗渍。
刚开始我还是满喜欢这钟感觉的——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我猜测她跟我年龄相仿,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仔细揣摩了她的身材,觉得十五、六岁发育成那样有些丧心病狂,那么成熟的身材若只十五、六岁,会让人以为吃了添加剂什么的,比如那时就很流行“四月肥”这东西。——继续讲。这个姑娘坐在我旁边,车厢摇摇晃晃就把她给摇睡着了,她那不大不小散发着头发香味的头脑壳就很有节奏的歪在我肩膀上,身子也倾向我。她睡的真香,嘴角还挂着口水,我尽力保持固定姿势,不惊醒她,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肉乎乎的,挨着我挺舒服,所以,我说还是满喜欢这种感觉的。
我心里想,这样到站后,我或许能和这个姑娘搭上讪,跟她聊聊家住哪里,父母安在,肄业与否什么的,然后留个地址,有时间好好一聚,反正都是六安的,不就这么大点地方嘛。
可是,好事怎么会这么容易轮上我呢!大概到了中途,在我迷迷糊糊时,坐在中间的一个老妇女把我旁边的姑娘捣醒,说:“小姑娘,我头晕,要吐,换个位置可好?”不好。我白了老妇女一眼,心里暗暗替小姑娘回答她。
“好吧,我过去坐。”小姑娘答应的挺爽快,眼睛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
你就不为我考虑考虑?我心里埋怨小姑娘想着别人也不照顾我感受。
那老妇女甫一坐定,便把头伸了出去淅沥哗啦的尽情呕吐起来,那些秽物呈流线型抛洒,在风力的影响下,甚为壮观。吐好以后,老妇女就抹了把嘴巴,坐直身体,打起瞌睡,就象刚才那小姑娘一样,也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难受极了,恶心死了,简直就是折腾人,真想对她说:“咱俩也换换,让我吐一回得了……”好不容易挨到终点站,下了车,稳稳地站在六安这片土地上,刚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章无计又回来了”,就被一群私人跑车的拉到一辆面包车上,我说,“我要去七里桥,到不到?”那伙人立刻回答,“就是到七里桥的,这车的终点站都是到七里桥的。”我放心的坐下来,咦,真别说,是我的就是我的,跑都跑不掉——我在低矮的车厢里看到了刚才一起坐车的发育成熟的小姑娘。
“真巧,又碰上你了。”我向她搭讪。
“是啊,有缘分呢,你也到七里桥?”小姑娘说。
“对,你也是吧,咱俩同路呢。你叫什么名字?”“蒋小红。”“蒋小红?这名字好听,是我认识的女孩子当中最好听的一个名字!”我近乎无耻的夸赞,连自己都感觉要吐了。
蒋小红舒心的笑,我发觉她的笑包含了很多复杂的内容,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我还真说不出来。我不过对她在先前的客车上的感觉刻骨铭心,就那么一、两个小时时间让我不但觉得她名字好听,人也可爱、漂亮。
我和蒋小红一起下车,朝同一个方向走。七里桥我不是很熟,既然都住在一起,顶多也就在方圆几百米晃荡,应该不会被拐卖掉,退一步说,象我这样文武不全的,外相不俊的谁又能看上呢,浪费粮食的买卖谁做谁是傻子。
我问,你家几口人啊?小红答,很多口。我就纳闷,这人有那么多口吗,连个确切的数字也说不出来?我进一步问,你家人很多吗?蒋小红答,不少,大家庭,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掰着指头一算,这随口一说再加上她自己就有七口人。真不少!我感慨道。蒋小红忙说,不多不多,如果加上表哥表妹有好几百呢!
我一下子楞住,哑口无言,哪来这么多人,嘴一抹就是好几百呐!我继续问,我看你也从合肥坐车,那里有你的亲戚?还是……我想补上男朋友或者婆家字眼,以她这个年龄,这发育的水平来看,有婆家在我想象里是正常不过的事。可人家毕竟是女孩子,羞涩本能还是有的,于是我止住后面的话头,自我感觉还是体贴入微的。
我在合肥念书,有远方亲戚也在合肥,但不熟,也没什么来往。蒋小红幽幽的说,好象那远方亲戚跟她没一点关系。
我又纳闷了,我怎么老是纳闷、忧郁呢?我发觉自己的忧郁情绪与生俱来,它充满了深刻的社会责任感,从0岁开始我的忧郁就被胎化。
现在正是上学的时候,她怎么反而往家赶呢?
既然在合肥念书,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蒋小红略有心事的说,“一个亲戚病了,挺严重的,我报好了名就赶回来看看他。”我立刻露出万分仰慕的表情,非常感慨的说道:“小红,你真善良。”蒋小红苦笑一声,说:“哪里,亲戚嘛,应该的,要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小舅舅姓耿,方圆几里,说起耿大校长无人不晓,无人不知。蒋小红与我在七里桥最后一个站牌分手,她说她搭熟人的拖拉机回去,而我随便问某人“七里桥中学”或“耿校长”立刻有人给我指出一条道来,事实上,跟蒋小红分手后,我只徒步行走十分钟就找到了我舅舅的学校。
突然想起来怎么没更进一步了解一下蒋小红,相遇是缘,怎么就没有留下她的详细地址,日后好再续前缘呢?真是遗憾,但遗憾很快就被我忘记,因为此时,我终于见到了我那英明伟大、知识渊博、仙风道骨的耿舅舅。
耿舅舅——我妈最小的哥哥也。
大老远我就看到我舅在张望着,东看看西看看,上瞧瞧下瞧瞧,虽然能看得出他等得有些急噪,可是他的风度依然保持。他很清瘦,个子不是很高,鼻子以下嘴巴以上留了一小撮胡子,很有教育家风范。他的眼睛不大,眼眶凹陷,眼神却很锐利,因为我走到离他不到两米时他就发现了我,并惊叫:“小外甥,你来了啊,我等得头发都要掉了。”我扔下行李,胳膊揸开,想给我舅一个拥抱,可我舅径直走到我跟前,提起行李说:“累了吧,行李都提不动了?走,跟我到宿舍去……”我收起胳膊,揶揄地说:“累死我了,走了大老远路,终于看到舅舅了,——舅舅你越来越年轻了啊!”我舅开心的笑道:“都五十多岁了,还年轻呢,只是看起来象三十多岁的样子罢了!”我差点晕倒,没想到我舅舅还如此自信,又说:“ 三十岁哪有啊,简直就是个小伙子嘛!”我舅舅说:“你小子除了不讲就瞎讲,尽说好听的,不过听起来还是蛮让舅舅快活的。”
六安七里桥中学——七个大字歪歪扭扭的镶在校门口一边,看得出,字体并不好看,有些障我的眼,我舅说那是省教育厅一位要员亲笔题写,我说,怪不得!我舅问,什么怪不得?我说,怪不得写得遒劲有力,收放自如呢!
学校不是很大,分小学部和中学部。一溜排几十间平房作为教室,在当时那一块儿条件还算不错。学校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宿舍,其中宽敞的,明亮的,位置好的被我舅囊括,我也觉得跟校长舅舅后头占了不少光。
我舅说这里并不是常住之地,这是学校在分配宿舍时自己争取的福利,也作为特殊情况的一个安眠之所,毕竟骑自行车回家需要四十分钟时间,遇上下雨下雪更是不方便。我表哥表嫂实在太多,与他们的接触又不少,为了方便称呼他们,我会在表哥表嫂后都带上他们的姓氏。表哥耿是我小舅家的,表哥胡是我二姨娘家的,表哥杨是我大姨娘家的。
我妈的妯娌关系比较复杂。我深入浅出的说明一下:我姥爷是地主,我妈的妈是我姥爷的小老婆,我大舅舅和二舅舅是我姥爷大老婆跟前的,我小舅舅和大姨娘二姨娘以及我妈都是我姥爷小老婆跟前的。我大姨娘6岁就嫁给一姓杨的作童养媳,我二姨娘正常年龄嫁给一姓胡的,我舅舅很年轻就要了一姓刘的,他们是由师生关系转变为夫妻关系的。所以我有表哥胡,表哥杨,表哥耿等,有点乱,慢慢您就习惯了。
表哥耿和表嫂也象我舅一样分到了宿舍,他们都是小学代课老师,房子和工作这两项重要的人生任务都被我舅给解决了。我对我舅充满了滔滔的敬仰之情,他的话我也多半会听的,所以,他说一起回家看看小花,我不敢不从。
从学校到我舅家先前行十分钟,左转五分钟,右转五分钟,上坡五分钟,下坡五分钟,穿竹林五分钟,越沙滩五分钟,前前后后四十分钟后,终于柳暗花明,我舅舅家的小别墅赫然矗立在眼前,煞是壮观。前临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靠一望无垠的沙滩,左有一排猪圈,又有一畦菜园,这真是绝好的生息环境啊!
我依稀记得那片竹林我和小花曾经在此玩耍,那沙滩我和小花曾经玩过娶新娘的游戏,菜园好象被我随地大小便过,猪圈好象被那个叫王三的光顾过。环顾四周后,我感慨这时间如此玄妙,往事历历在目,物是人旧。我问舅舅:“小花呢,好久没见了。”我舅舅说:“不知今晚回来不,吃过饭我带你去他家看看。”我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舅舅,小花不是在您的学校上课吗?还住校不回来吗?”我舅舅“唉”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吧,小花不上学了,找了一份工,她开始挣钱了。”“什么?”我条件反射般问道,这小花不至于这么快就为自己准备嫁妆了吧,我还没答应娶她呢!
“唉……”舅舅又叹了一声气,这口气叹得有些长,如果不是很让人遗憾的事,他没那么长的气息。
“舅舅啊,你唉什么,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您只管说,我抗得住,绝对不叹气。”我舅舅倒好了水,找了一结实的靠背椅稳稳的坐好,燃上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吐出来,烟雾缭绕,紧接着抿了一口刚沏好的茶水,就听“咕嘟”一声,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咂吧咂吧嘴,大概要发言了。我也以倾听的姿势正襟危坐,只听我舅轻咳了一声,说:“唉……”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准备了半天他还在叹气,我忙问:“您就快说吧,别老制造声响,我能支持得住,我这椅子也支持得住。”“小花啊,可怜,真是苦命的孩子!他爹得了癌,快不行了,她连学也不上就去鞋厂做学徒挣钱,又苦又累,真不容易啊……”我“啊”了一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即便我现在不是非常喜欢小花,可是她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才十几岁啊,太小了,至少也得再过半年凑满十四岁啊!
“她爸不就是龅牙苏苏吗?得啥病了?”舅舅一脸阴云,说:“对啊,就是你龅牙苏苏,——不对,是龅牙叔叔——肝坏死了,没多少日子了,药又贵,小花妈年纪又大了,只能种种庄稼,现在就靠小花一个人担挑子了。”我无限悲伤地慨叹:“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啊?唉……唉……唉……”“走,我们去他家看看,小花说不定今天回来了。还有你大舅的外孙女也从省城回来,正好大家一起见见。你跟小花快一年没见了吧?”我说:“恩,是的,好久没见。”当我起身时却发觉全身无力,双脚发麻,站起来立在原地好一会才挪得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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