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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  

文 / 刘京科 2006/05/26

        壶把的老爹死了,众人哭天怆地。独独不见壶把。

有人看见他下了湖。(湖:蒙河一带对田野的称谓)。纸先生谭九爷对胡二说,“胡二,你到东湖里找找你大哥,让他快回来。”胡二就往东湖赶去。远远地,胡二就看见壶把用铁锨撅着筐头、正顺着田埂漫游。他追上壶把喊,“大哥,你家我大爷老了,你赶快回家看看吧。”壶把回过头轻描淡写地看一眼胡二说,“老了不就老了嘛,年纪大了,已是一截不再发芽子的木头,老了有什么稀奇的!比年纪小的早走一步是了,我快回去不也是老了?”说完就掉头慢悠悠地往回走,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老人过世是件重大的事情,乡邻、亲戚、家人都在等壶把,都等急了。他的妻飞跑出村外,赶到村东的双燕子墩旁,急得手脚乱搓到处乱瞅。见壶把从东边的干河崖头慢慢悠悠地走来,远远的就大声嚷道,“你个锥子扎腚不动的,他爷爷老了,你就不能快点!”壶把还是不紧不慢,等走至跟前回上一句,“我快点慢点他不都是死了?再有力气的人也有挎不动一筐草的时候,跑得再快的兔子也有迈不动步的时候。一棵老梢子的树,根都干了,再也吸不上水分,死了也是正常的现象,有什么大惊小怪!”在寻找壶把的同时,前来帮忙的村人正在小杨树行杀树。放倒杨树,好为故去的胡老头做副棺材。

地上已经放倒了两棵白杨。

这些树生长在壶把承包地的田头,是壶把亲手栽植的。

壶把过去,看看那已倒下的树,和还未倒下的树,很疼惜地对杀树的人说:“杀这些就行了,杀多了可惜,一棵棵活的树陪死了的人去死,不值得,做个小薄盒就行。”妻一听他这不孝不敬、无情无义的话,气得心系子都哆。这捅到全村里去,日后还不疯传?会让村人一辈一辈耻笑不完哩,她就起了高腔骂道,“还有你这么个畜类不如的,杀棵树为爹做寿材你也觉得可惜,舍不得,树重要还是爹重要?”壶把一听也有些气,把头回过来大丈夫英雄气概地回上一句,“爹死了,树还活着,正旺着长。杀了活的陪死的,能说不可惜?活着的就是个性命,就是比死的重要。”到湖里找他的胡二一拽他的胳膊说,“大哥,这些你不要管了,快跟我回家吧。”壶把就回到家里。一进家,家人哭成一团,他把筐头子往旁边一放,见家人、亲戚哭声不断,瞅着众人猛不丁冒出一句:“哭什么哭?哭就能把老头哭回来?能把他哭回来的话,咱都使劲哭他三天三夜。”把老人那具灵魂已经出窍的尸体一切弄好,要拉到县城火化厂火化。主事的谭九爷谭先生安排了四个人陪壶把一起去。壶把摇摇头说自己不去。

谭先生说,“谁不去你也得去。”壶把说,“谁去都一样。我去,再去两个人就够了。去多了干什么?又不是打狼。”上了灵车的那几个人在车上没有下来。壶把到车门处看了看车上,对用篾席卷起来的已没有语言和思维的爹说,“爹。你走吧,一路走好。”说完,自己转回身,拾起他那铁锨,又撅得着筐头下湖去了。

壶把从小很勤快。村东小河边上有眼旺旺的泉。奶奶让他担水,他便从泉里往家担。一担一担,直把水缸、罐、盆担得全是水。他是个坐不住的人,村里有红白公事坐席喝酒的事,过去他爹去,后来他儿去。让他去坐席喝酒,他嫌那事麻烦。有年,他姐家小孩结婚他去陪客。酒场上的人让酒拿得一个个吆五喝六,他看不惯,就说,“喝酒喝就是了,有酒量大喝,没酒量小喝,硬劝硬灌,费这事作啥?快点喝完,吃点饭,家里都有活儿,庄户人家,干在这里坐着磨时候,能坐的住?”别人不听他的,也没有人听他的,只顾吆五喝六继续开怀畅饮。他看这种折腾实在没意思,要来两个馍馍,自己吃完,什么话也不说,起身走出去,回家抗起铁锨撅起筐头下湖。

地里的庄稼也同人一样,不需要过多的打扰,一刻也闲不住的壶把,春夏秋终日蹲在庄稼地里,与庄稼为伍。壶把的老爹常说:庄稼与荒草的关系,也是邻居与邻居一样,需要平平和和地相处,样数多了才是花花世界。只要荒草别把庄稼欺下——孬人别把好人欺下就行。荒草长凶了就像在一个村里恶人得了志一样,好人尽受气。长不凶,还能为庄稼保住一个好的墒情。但他不听。他在双燕子墩前有块地,那年秧了地瓜,天不明壶把就去翻地瓜秧。那时地瓜棵肯定还正睡觉,他把它们全部搅醒。从左边刚往右翻过去三天,又从右边往左边翻动。长长的地瓜秧子被扯来扯去,弄得庄稼不得安生。他还把草拔得一棵不剩,就像这个世界的城市,除了人,没有其他动物相陪一样。他爹怨他:这片田地,好比一个庄子,你只让地瓜生长,弄得只有姓地瓜的一姓,不咋样哩。

他笑笑,也不答。

呵护不当等于摧残,地瓜秧子们被他整日的过度呵护搞得有气无力。别人的田里一片绿油油,他田里的庄稼一直打不起精神。

壶把明白这个道理,但他闲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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