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词解释:深圳青年作家
他们大部分从外地来,也有少数是本地的,如同深圳这座城市的人口构成。他们的写作生涯都是在深圳开始的,也是在这里,他们的作品引起关注。他们继续居住在这个城市,继续着似乎不合时宜的写作,在冰冷的月光底下怀抱温暖的文学梦想。也有离开的,像盛可以,但是她告诉我,她很想念深圳。
深圳人绝大部分是移民,文学上所谓的“异乡人”,这种移民给人带来的孤独感和漂泊感,却也以巨大的震撼带给人们深沉的心灵思索。而对于拥有敏感心灵的人,这种震撼相当大,大得让他们要不断思考以前和现在的生活,直至抑制不住想到文学。
孤独和流浪的人群需要文学,会产生伟大的文学,就像永恒流浪的犹太人产生伟大的卡夫卡。
央歌儿从哈尔滨来到深圳的时候,孤独也跟着她来了。她之前是个教师,每天生活在恒定的规律中——上课,下课,和朋友聚会。来到深圳以后,她面对着许多外地人到深圳的一个尴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她说自己曾经去过人才市场,失望而回,回来的时候,她走在街道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永远不可能出现的熟悉脸孔,连站一下都感到恐慌,那可能是别人的地方啊。接下来的两个月,央歌儿无事可做,感觉自己和故乡的联系突然切断了,生活被骇然悬置了,她从一个职业妇女成为一个依赖家庭生活的人。
央歌儿是一个很喜欢描述纤细感觉的作家,她在回忆那段无事可干的时间时也是这样。
她说自己惟一可干的就是收拾新家,“家”在她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还是一个和她没有隔阂的生灵,可是她在新家找不到那种和家融为一体的感觉,由于不熟悉,连找一条毛巾都困难。她不断怀念以前的生活,甚至以前曾厌恶的。她以前并不喜欢讲课,尤其在一些她很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可是来到深圳她不可抑制地怀念起讲课,有一次站在阳台上,居然很冲动地想大声讲一堂。
在这种孤独的心境下,央歌儿想到了写作,她想写作也许能排遣她的寂寞。央歌儿大学时也做过文学梦,一直坚持阅读《收获》、《人民文学》等文学刊物,不久,她写下了第一篇小说《流水飞红》,但她一直挺自卑,没敢投稿。由于没有打印机,她叫在深圳工作的表妹拿到单位帮忙打印,在打印的时候,一位叫谢青的人看到了小说,他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文学硕士。很快央歌儿就接到这个文学硕士的电话,谢青对央歌儿的小说评价很高,鼓励她向文学刊物投稿。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且是一个很有文学眼光的人的鼓励对当时的央歌儿来说,简直像在黑暗的大海里看到一座灯塔。
不久,央歌儿就给《特区文学》的曾培新编辑打了个电话,曾培新很爽快地叫她去面谈。见面的时候,曾培新拿着文稿说:“如果我看了以后觉得你不适合搞文学,我会照直说,如果你的文章好,我们也肯定发。”曾培新当时预计要一个月后才能给央歌儿一个明确的答复,谁知道才过五天,曾培新就给央歌儿打电话说,你的文章我们主编宫瑞华看过了,很好,可以发表。
谈到从孤独走到文学,盛可以和央歌儿有共鸣。盛可以说,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待久了,眼中看到一个人,或一件事,就会像个刚识字时见字就念的孩子,不自觉地开始描述,尤其会去雕刻细节,哪怕是一条皱纹,空中一个袅袅绕绕的烟圈生成,幻灭,再生成,再幻灭,恍若生命。
文学在变革中加速度
如果说相似的精神疆域的心境让这一群深圳青年作家不知不觉走向文学的话,深圳,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让他们疯狂地要去叙述,去描绘。评论家李敬泽说:“这个城市就这样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在美国,十九世纪有一个‘新边疆’运动,大家都到西部去,那既是地理的新边疆也是精神的新边疆,一个民族由此开拓了它的精神空间;而深圳或者广东,也可以说曾是我们的“新边疆”,它的意义是精神的,它是改革的先驱,也是文化的多样性和开放性的先驱,它接纳了各种各样的人、各个地方的人,容纳了对生活、对世界的各种大胆想像,它向着繁多的可能性敞开。”用工程师出身的丁力的话来说就是,用一个物理学名词来描述深圳,深圳就是一个反应釜。各种中国当代现代化的现象在这里都会集中体现和加速出现。让城市和文学的互动变得非常强烈。
丁力,一个很有深圳味道的作家。丁力在写作之前有过两个身份:工程师和职业经理人。这同时也是深圳知识分子中比例最大的两类人。用丁力的话说:“我从来不是一个文人,我没有做过文学梦,上世纪80年代我梦想成为一位有成就的科学家,上世纪90年代我梦想成为一位很有钱的老板。”丁力说,他在企业的最后十年,不是做老板就是做老板助理。在各种新兴经济现象集中体现的深圳,这样的职业体验,让丁力拥有对企业和企业家相当敏锐的观察。
由于各种原因,丁力突然赋闲在家了。他开始拾起以前读书时的兴趣。享受着阅读的快乐的同时,他对作家开始羡慕起来。作家是世界上最过瘾和最能实现自我的职业,如果问北京有什么企业家,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可是问北京有什么作家,大家都会想到王朔、刘震云。在丁力看来,作家必须经历丰富,不断思考,并且把自己的思考用文字记录下来。就这样,丁力写了一篇关于企业家生活的小说。
丁力是一个具有理工思维的人,他相信实验。他觉得把这篇东西投到一个刊物,如果发表了,证明自己写作可行,如果不能发表,自己肯定不是那块料。结果文章很快发表了,而且还是在很有名的刊物上。丁力认准了自己以后的方向,他准备全职写作,他的一位企业家朋友知道后,跟他说,玩玩可以,怎能当真呢?如今文人都下海,哪有商人上岸的?
如果说深圳除了企业家多外,更多是什么,那就是农民工和白领。上世纪90年代中期深圳掀起的打工文学热潮至今余波未了,而这一批深圳青年作家不仅拥有打工者的经历,更可贵的是,他们还拥有对现实强大的反思能力,反思纠缠在一起的各种时代经验,正如李敬泽所说:“在深圳,会强烈地感受到时代经验的混杂、冲突,这是一个宝贵的创作资源。”
盛可以曾经和很多打工者一样,在闷罐火车上,从湖南一直站到广东,一天一夜连水都喝不上一口;来到深圳,她成了个穿红马甲的证券交易员,坐在交易大厅里为尊敬的客户殷勤地服务。从湖南益阳来到深圳,只会说益阳话而不懂普通话,更别说在小说中被她称作鸟语的广东话了,她必须一句句话重新学,很像她的长篇小说《北妹》的场景。
正如评论者所说,在《北妹》中,盛可以表现出对现实生活十分冷静的态度,即便是撕心裂肺的遭遇也被赋予了极普通的意义,她似乎是要告诉人们——不要对现实抱有任何幻想,苦难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只有承受它才会获得属于自己的生活,逃离它就等于逃离了自己。
谢宏是这群深圳青年作家里很独特的一位。他是深圳本地人,更难得的是,他参与了90年代以来深圳文学的整个历程,是一本活生生的深圳青年精神史。
上世纪90年代,谢宏是写诗的。那时深圳的诗歌创作风气极盛,尤其以蛇口诗歌活动最为频繁。谢宏说,上世纪90年代初,深圳刚刚成立10周年,年少轻狂,一群爱好诗歌的青年人一起写诗,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真是无比美好。
那时一起写诗的有欧宁,孟浪等,谢宏帮他们誊写诗歌,办诗歌朗诵会,拿着红纸写上天真可笑的朗诵会广告,一起骑着单车在蛇口的大街小巷派送。大家在夜里放声歌唱,谢宏说,现在想起真觉得幸福。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大家就都不写诗了。谢宏说有些人放弃了原有的价值观,他却一直坚持着。他说现在跟很多以前的诗友聊天,他们都不愿意谈诗了,他们更愿意谈足球,他们说足球让自己找到那种久违的激情。而诗歌是自己放弃了的梦想,谈起诗歌,他们的心会疼。
谢宏和许多诗友一样,进入了职业生涯,他到了一个银行工作,一干14年。他的长篇《貌合神离》就是描述了一个银行职员闲适琐屑的日常生活以及当代人普遍的不可祛除的精神焦虑。主人公思想狂放,又性格拘谨,故作世故,其实显得稚气十足。他想把生活搞得生动有趣,但现实却总是那么琐屑平庸。谢宏说,在任何群体生活中,在生存的压力下,我们要做我们不喜欢做的,要说我们不愿意说的。
谢宏对我说,他以前在银行里开会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如果有一个作品能够反映深圳改革开放20多年来青年的精神史就好了。现在,他往这个方向努力着。
我手写我想
吴君也是深圳很常见的一员:公务员。吴君的文友央歌儿曾经描绘过吴君的生活:在八小时之内,吴君需要坐在政府机关里为人民服务,手头忙的脑子想的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事。她工作很忙,跟她通电话,一句话通常要被各种声音打断成几截来说,有时刚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报尊姓大名,她马上就说,快放下,忙完了我给你打过去。八小时之外,吴君的大脑陷于混浊状态,里边塞满了乌七八糟的人物和事件:正在发生婚外情的少妇、寂寞的特区新移民、闯关东的山东汉子、心事阴冷的农村女童……此时她的身份更像上帝或魔术师,说要有光就有了,说要有水就有了,说要让那个人去闯关东,结果那个人果真就挑着家当千辛万苦地向北去了——吴君拥有无限权力,因为她是个作家。
在深圳这样一个生活节奏极快的经济城市,有这样一群年轻人虔诚地追逐以缓慢著称的文学,这说明了深圳已经成长,只有拥有文化积累的地方,才会产生这样的作家群。
不停思想 继续下去
深圳经过20多年的急剧发展,文化的积累已经达到相当程度,一个城市拥有这样一个年轻的作家群体在中国来说并不多见,青年作家群体的涌现和政府提出“文化立市”和创建有品位的文化城市的目标的时间相似也相互印证了
文化对于这座城市的不可或缺。这样一个作家群的存在和深圳经济的高速发展互相映照。
深圳的这个青年作家群有着和许多城市很不一样的特点,他们各自的创作差异很大,如盛琼的《生命中的几个关键词》,一反女性写作向现实直面逼进的努力,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姿态,写出了渺小个体与强大现实秩序面对的脆弱、顽强、无奈、与通过自我调整获取生存空间的心灵努力,这与盛可以小说中鲜明的对日常生活、对现实毫不掩饰地玩赏大异其趣。这是深圳作为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城市赋予作者的气质,但整个青年作家群没有形成像上海、北京作家群体那样的统一文化方向和文化品格,却又是深圳这样一个年轻城市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学界曾经呼吁一个新的深圳学派的形成,深圳青年作家群同样也需要更加努力,形成一个有独特韵味的文学流派。
他们基本以自由撰稿人身份或者业余作者为主。对像谢宏、央歌儿、丁力这些本土作家营造一种怎样的文化氛围?我们该如何采取措施,让他们继续创造更有反响的作品也是一个值得思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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