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辍学抗婚 逃离平淡

尹菡 2004/11/18

今年30岁的关兆山,从法国留学回来后,在上海一家外资企业里做着管理工作,他说这辈子最感谢的人是自己的母亲杨雪兰,是母亲的奋斗和努力,让他和弟弟有机会从东北的山沟里走出来。电话里关兆山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感恩之情在缓慢的语气里无限蔓延,“我们有全世界最好和最勇敢的妈妈!”

一个儿子的话语,让记者对这位母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是怎样的一个母亲,怎样马不停蹄地逃离平淡,可以让儿子用这样绝对的字眼来形容她。

闪耀的荣誉

杨雪兰,普通的名字后面,有着非常的人生经历。今年49岁的她,目前在深圳经营着一家影楼,从2002年到现在,短短两年时间,影楼不仅在深圳做得风生水起,顾客盈门,而且在杨雪兰独到的经营理念推动下,他们将影楼的经营模式,拍摄技巧不断地向外推荐,如今,影楼的加盟连锁店已在全国70多个城市里落脚生根。杨雪兰已经成为一名经营有方的商界女强人。

翻开杨雪兰的履历,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些记录:1979年开始从事摄影工作,1989年《丹丹的梦》获吉林省影展一等奖;1992年《倦》入选第七届全国人像影展。1993年获全国“中青年优秀人像摄影师”称号。1995年《思》获“适马杯”中国风情摄影赛优异奖;1995年,获全国摄影师金杯奖;2001年,摄影作品《回家》、《妈妈的睡衣》分获中国第十一届人像摄影银奖、铜奖;2002年,获第四届人像摄影十杰殊荣。

杨雪兰办公桌旁有一张与儿子的合影,相片中的杨雪兰淡定自信,柔和的光线,母子依偎的身影散发着温和甜美的气息。

谁也无法想像,这位母亲,12岁就辍学在家务农,18岁时曾因家境贫寒,还不起为哥哥娶亲欠下的200元财礼而多次投井自尽!

“要么去死,要么就走!”

山东昌邑,1974年3月的那个早晨,在杨雪兰的记忆里,是最伤心也是最难忘的,“赶路的脚步声和车轮在沙地里发出的沙沙声,一直刻在我的脑子里。”

从家里到县城要走20多里的沙石路,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杨雪兰就和父亲拉着车往县城赶,两轮板车上,是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槐树,杨雪兰拉着绳子在前,父亲则推着车在后,20里的路程,两人一句话都没有。

头天晚上,家里9口人,拿锹拿铲,花了一夜功夫,将这棵祖辈留下的大槐树连根拔了出来,就在这棵树轰然倒下的那一刻,不善表达情感的父母掉下了眼泪,无声的哭泣如同刀子般剐着杨雪兰的心。拔树,是为了给杨雪兰退亲。家里实在太穷了,200元的财礼,只能靠这棵大树。

家里为给哥哥娶亲,将年仅18岁的杨雪兰许配给了临村的一个正在军中服役的小伙子,200元的财礼刚好能让哥哥将嫂子娶进门,“这就是农村人说的换亲!”

那一天,杨雪兰背着一大捆青草从地里回家,从一派热闹的景象里察觉出不同寻常,“饭菜那个香啊,从老远就能闻见。”一家人都站在门前迎着她,姑妈一把拉住杨雪兰的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定亲了!”杨雪兰看见炕头上摆放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脸盆,里面堆着一卷布、几双袜子和几件线衣线裤,“我当时啥都明白了,把青草扔下,扑到床上就大哭起来!”

父亲走进屋,含着眼泪,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了你哥不打光棍,就委屈你了!”

杨雪兰在家排行老三,性格从小就倔强,心气也高,在学校里读书时,各方面都很突出,“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扣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三天两头被抓去批斗、汇报思想,村里的人都离我家远远的,学校同学也不和我说话,我想不通,特别压抑,就退学回家,心里琢磨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12岁到18岁的几年光景里,杨雪兰从一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变成了闷葫芦,整天在地里忙着农活,“我特别能干,推粪、割麦子样样农活都比男孩强!”

从天而降的婚事,仿佛一块大石头把杨雪兰本已很压抑的心压得更沉重了,“那一阵,我天天就想着要去死!”

18岁的少女,花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站在井边,杨雪兰真想跳下去,探头一看,井水里,高挑的身材,俊俏的模样,难道就让这一泓水将自己吞噬吗?“啪!”的一声,姑姑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傻丫头,你可不能动这个念头啊!”

家里人的苦苦哀求,未婚夫家里的催促,杨雪兰只得去部队上看看,“当时就想,兴许对方真的不错呢?”一见,杨雪兰的心彻底凉了!“炮弹一样的矮粗身材,脸膛红红的,我一看就特别反感,要让我和他结婚,还不如让我去死!”她偷偷地从部队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对惊诧的父母摊牌了,“你们谁看上了,谁去和他结婚,反正我不!”

女儿的斩钉截铁,让父母屈服了,有一天,她听到父母商议,“要不把婚退了,否则她真的去跳井呀!”

上哪里去筹那200元财礼钱?全家人思来想去,想到了门前的那棵大槐树!

“那天早晨,我拉着车,心里特别难受,觉得特别对不起老人。”

“说啥也要走出去!”

树卖了270元。退了婚的杨雪兰一下感觉轻松了许多。从12岁辍学到现在,杨雪兰昔日同学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结婚了,有的当兵了,而自己依然在家里种田,如果再不找机会,这一辈子就完了!”一向心气很高的杨雪兰决定闯世界,“我想,自己说啥也不能再待在这里,一定要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我的未来才有希望。”

远在东北浑江的叔叔家,是杨雪兰准备去的地方。她瞒着家人给叔叔打了电话,问清了路线,“我向一个同学借了10元钱,加上平日卖青草的6元钱,总共就16元。”

中午吃完饭,她佯装肚子疼,和母亲告了假,待家人都下地后,她急忙开始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服用一个面袋装着,虽说一直下决心走,但真的要走了,她的心还是有着万般不舍,毕竟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家,这里有爱她疼她的父母和兄弟姊妹。

临走,她给父母留一封信,一边哭一边写,泪水滴落在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一张去沈阳的票要23.5元,杨雪兰犹豫片刻,先掏6元买票到济南再说!“呜呜”的火车汽笛,将18岁的杨雪兰带向远方,也提醒着她,真的离开家了,今后一切都要依靠自己了!

1974年农历4月初四,这一天成为杨雪兰人生的转折点。

“人家都说我疯了”

在叔叔家待了半年之后,杨雪兰被叔叔送到一个铅锌矿上,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矿工,为了能找到工作,能安稳地待在矿上,7天之后,她就嫁给了他。

当上了矿工的家属,杨雪兰才有机会谋得了一个烧锅炉的差事。

烧锅炉烧了两个月,她拿到了她人生第一份工资,125元,“我当时就跑到商店里,买了一架双镜头的120照相机!”

矿上的人听说了杨雪兰的事情,说啥的都有,败家子、不务正业,用这么多钱买个没用的东西,她一定是疯了!

杨雪兰非常清楚自己,“这是圆了我多年前的一个梦想!”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看见人家拍的照片,觉得非常神奇,“人的模样居然在纸片上,和真人一模一样!”母亲告诉她,千万别照相,“那玩意勾魂呢!”

年少的伙伴们都想去试试这勾魂的玩意,几个好朋友相约来到县城的照相馆,“一个人站在一个大柜子后面,头上还蒙着一块黑布,听他说:别动,坐好了,头往右歪一点,笑一笑!”杨雪兰坐在镜头前,对这个大柜子和柜子后面的人充满了疑惑:“他怎么能看见我们?”

拿到相片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她更加迷惑,“那个柜子是怎么把我收进去的?”

辍学在家务农的她,听人说来帮家乡搞水利建设的外国专家,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也能把人收进去,为这事,她还和人家争论了好久,她很认真地告诉人家:“不可能,我照相的时候,明明看见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柜子!”

以后,杨雪兰终于看见了像小盒子一样的照相机,“感觉这东西太神奇了,自己一定要用用这盒子!看看到底人影是怎么被收进去的!”

拍照成了我的爱好”

有了相机的杨雪兰,非常兴奋,马上跑出去,给矿上的孩子拍了很多,不一会儿就照完一卷,等冲洗完了以后,她拿出来一看啥也没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此后,她就去买有关摄影方面的书回来看。慢慢琢磨和研究,用光啊、曝光度啊,摄影技术就在实践中逐步提高了。

杨雪兰一开始是给大伙免费拍照,他们家有一间半房子,她把厨房那半间腾出来,建了一个暗房,用碗、用盆洗照片。“那时候,矿上没有照相馆,拍照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一来一去,一个星期才能拿到照片。”杨雪兰的照相机,不仅方便了矿上的人,就连周边的乡里村里的人也受益。老是无偿拍,她那点可怜的工资很快就见底了,大家也知道她的难处,后来,就一张收5毛钱的成本费。

杨雪兰的名气越来越大,找她拍照片的人越来越多,“其实,我刚拿照相机的时候,并没想去开什么影楼,我是想当一名摄影记者。”

人的梦想,有时在现实面前不得不改变,她曾报考报社,但文化课没有过关,“当时就想,没有文化,做啥事都难啊!”那时,她也为矿上拍些新闻照片,给报社发稿,但新闻照片太单调,而且很多时候,并不能按自己的心愿拍,于是,她就努力朝艺术照片的方向发展。

随着两个孩子的出生,杨雪兰无意识的行为,逐渐成了有意识的努力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走我的老路,我要给他们创造好的机会,让他们多读书!”

“欠孩子太多了!”

1979年,杨雪兰决定辞掉矿上烧锅炉的工作,专心做起了摄影师。随着业务量的增多,杨雪兰开始在拍照中使用道具,她花钱请人画了一副油画,又买了很多衣服和帽子,“背着这些东西,我挨村挨户地照!”她给人照相,都是先照,等取相片的时候才收钱,这样的照相方式和经营模式,特别受人欢迎,经常人还没到呢,等着照相的人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经年累月在外跑,她顾不上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但孩子却十分理解妈妈的辛苦。关兆山对记者说,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见过妈妈像其他女人那样看电影、逛公园,“我和弟弟小的时候,妈妈常常背着我们出去拍照。”

先是下乡为人照相,有了积累后,杨雪兰又在白山市开起了影楼,其间,她不断钻研摄影技术和技巧,拍出了很多优秀的艺术作品。

而杨雪兰的家,正是有了她日夜的辛苦,昔日贫寒的家境才有了改善,两个孩子也得到了很好的教育,“我感觉自己欠两个孩子太多,但看到他们现在这么有出息,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开心地工作和生活,我的心才有了一些安慰。”

作为摄影师的杨雪兰,因当年生活的窘迫,她没有机会给两个孩子拍什么照片,“拍了几十万张、几百万张照片,就是没给自己的孩子拍什么照片,没有把他们最美好的童年记录下来,这点特别遗憾,现在我将镜头对准孩子,虽然有些迟,也算是补偿欠孩子的那种感觉。”

杨雪兰实现了梦想,不仅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孩子们的命运。有这样的母亲,难怪关兆山会说:“我们有全世界最好、最勇敢的妈妈!”

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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