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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感动全国的深圳故事:在别人脸上看到你的眼睛闪动

2004/11/16

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孩子眼睛的闪动,那么明亮,那么熟悉,作为母亲,她会感到什么——生命延续的欣慰,还是助人复明的快乐?吴少慧见到孩子眼角膜的受捐者后,赶紧逃开,泣不成声,“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她从来没后悔在独子去世前代笔签下眼角膜捐献书,但她就是想孩子,眼泪至今未干,已流了整整4个月!

夕阳穿越高楼的窗户,温厚地抚摸着吴少慧的脸。但这似乎并不能劝慰她暂停对儿子的怀想,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出,在阳光下分外晶亮。

“唉,你说我怎么就没有给孩子一个好身体,相依为命了22年都不知道他脑袋里藏着一个瘤!”吴少慧摸索着飞飞的照片,不断地自责,仿佛孩子的去世是她造成的,“老天爷是怎么搞的,竟然不给我一丝治疗孩子的机会……”

今年7月,包括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北京青年报》、《深圳特区报》、《晶报》等诸多国内媒体,都报道了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三年级大学生吴翼飞(注:飞飞是吴翼飞的昵称)在临终前将自己的眼角膜捐献出来,让包括一位台湾商人在内的4位失明者重新得到光明的动人故事。社会各界纷纷称赞“吴翼飞是带来光明的阳光使者,吴少慧是可亲可敬的母亲”。

然而,有谁知道,吴少慧至今仍在不幸丧失独子的痛楚中挣扎,她夜不能寐,已流了整整4个月的泪。当晶报记者前去看望她时,吴少慧说孩子自愿捐献眼角膜“真懂事”,可她就是怎么也不能不想飞飞。吴翼飞的骨灰盒,仍存放在家!

他买过一本《蓝色生死恋》

今年6月11日,吴翼飞从学校兴致勃勃赶回家,准备去参加外婆的生日庆贺。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钢琴教材和所配光碟,对妈妈说,“瞧,我新买的,很流行。”这本音乐书叫《蓝色生死恋》。

一页纸从书里滑出来落在地上,飞飞捡起来告诉妈妈,“这是我最近练习的曲目。”妈妈让飞飞赶紧收起来说:“快点,别让外婆等我们!”后来,吴少慧在整理飞飞遗物时,那张纸又飘出来了,是苏联歌曲《共青团之歌》的复印件。歌词写道,“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吴少慧并没有注意到冥冥中的暗示,而是和儿子一道急着去为妈妈祝寿。寿宴结束后,她发现儿子的眼睛有点不对劲儿,问孩子有啥不舒服。飞飞说可能感冒了,头有点痛,便和妈妈回家了。

那夜,飞飞挺高兴,哼着歌快活地洗澡。吴少慧对记者说,“他从浴室出来,还自豪地亮出肌肉说:‘怎样,我的身体还不错吧!’”。

吴少慧当然相信自己孩子的健康毫无问题。22岁的吴翼飞,身高1.81米。孩子平日喜欢体育,还是学校校刊的副总编。每逢看到儿子活力十足的可爱劲儿,她总得意地问孩子,“妈给你的身体不错吧!”但是很奇怪,那夜她无法安睡。

不给我一丝救助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吴少慧见儿子眼神有些恍惚,便执意带他去医院。飞飞一点也不着急,说他自己去医院得了。

下午,医生把吴翼飞送入检查仪器后不久,便把吴少慧夫妇拉到一边,很认真地说,“你们儿子的脑袋里有个东西啊!”吴少慧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恐惧感直袭脑门。她立即联系深圳市人民医院的脑外科,决
定次日让儿子住院。

13号早上,飞飞起床后准备去住医院,吴少慧发现他走路已经开始摇晃了。在出门换鞋的时候,一个奇怪的担心突然出现:儿子回来时,不知道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人民医院脑外科,医生告诉吴少慧,飞飞这个病非常严重,是脑肿瘤,如果要动手术的话,必须到全国脑外科医学水平最高的北京天坛医院去,而且马上就得动身。吴少慧毫不犹豫:“好,我们马上去北京。”

17号,一家三口就出现在北京天坛医院的病房里。国内最权威的脑外科专家之一的张坚庭教授给吴翼飞做完诊断以后,对吴少慧冷静地说,“孩子的病很重,必须马上做手术。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即使做了手术,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末了,他还沉重地自语,如果他是孩子家长,也许会建议不动手术。

吴少慧很坚定:“不管他变成什么人,即使倾家荡产,我们也愿意。”

吴翼飞的病情越发严重了,说话已经很困难了。吴妈妈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星期前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她心如刀绞,但在儿子面前仍强装轻松,企盼儿子再坚持一下。飞飞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也说不出话了,却清楚感觉到妈妈流血的心。妈妈坐在床边呼唤他的时候,他总会用尽全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妈妈的手,或者在妈妈背上慢慢划动。

在预定的手术日来临时,飞飞又发起高烧来。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一个不敢面对的念头纠缠着吴少慧:万一有不测?!

6月25日,又一个手术日到来了。手术车推进了吴翼飞的病房,测到高烧仍未退,只好继续观察。妈妈想起了曾经跟儿子讨论过一位深圳人临终时捐献眼角膜的行为。吴翼飞当时脱口而出,“如果我去世了,也要把眼角膜捐献出去,给眼疾患者带去一片光明,也让自己给这个世界留下点值得纪念的东西”。

吴妈妈没敢明着跟儿子说这件事,只是暗示说,手术可能有一点风险,你不希望给别人留点东西吗?并说“你听清楚就表示一下意见”。飞飞听了以后,很用力地握住妈妈的手,轻轻点头。

吴少慧企盼的奇迹终于没有发生。她担心儿子手术后失去记忆,就跟儿子说,“飞飞啊,你现在叫一声妈妈试试。”飞飞努力了一会,很艰难地叫了一声:“妈—妈—”

但是,她怎样也没有想到,这也是飞飞讲的最后一个词语。26日早晨8点,吴少慧跟儿子的老师去吃早餐时,懂事的吴翼飞选择母亲不在的时候默默走了。他好像不愿意让母亲承受永别的巨痛。

“老天爷是怎么搞的,竟然不给我一个机会救救孩子!”面对记者,吴妈妈重复着这句话……

母亲最知道儿子的心

深圳阳光男孩吴翼飞临终前与母亲有力的一握,鼓励母亲强忍着悲痛拨通他所在学校——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老师的电话,说出孩子的心愿。校方很快与深圳狮子会眼库取得了联系。深圳狮子会又委托北京的解放军306医院,去完成一项特殊的手术。

打完电话,吴少慧郑重写下一纸:

深圳狮子会眼库:

我是吴翼飞的母亲,我愿意在吴翼飞身后无偿捐献双眼角膜,以报答学校及社会对他的关怀,实现他的遗愿,将他的角膜捐给年轻的需要角膜以重见光明的患者,由于他现在病危,不能签字,现由我代签字。

母亲:吴少慧

26日上午9点50分,306医院的专家开始消毒、取眼角膜、恢复外观等一系列手术,总共花了20分钟时间。手术完成后,吴翼飞成了深圳第一个提出捐献眼角膜且实际捐出的在校大学生!

飞飞的妈妈就在太平间外,据动手术的孙医生讲,“这位母亲是个非常开明的人,她惟一的要求就是在取走眼角膜后,孩子的面貌不要太走样。”

其实,吴少慧是要陪孩子圆他生前最后的愿望。她对记者说,“他平时都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知道他的意愿,很坚决,我也知道他跟我的看法是一样的。” 

短短的15天,妈妈眼看儿子的生命一天天凋谢,却无力挽救。自责、悲伤和心灵的煎熬,使得吴少慧在两周之内变了性格:乐观、活跃和自信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忧伤、郁郁寡欢和不知所措。

儿子走了,妈妈觉得天塌下了,只剩下自己和丈夫勉强支撑着。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呵护着飞飞。她要求护送盛放孩子角膜的保鲜冰桶回深圳,给儿子叮咛几句。一拿到那个冰桶,吴少慧马上抢过来紧紧地抱着,然后贴在脸上,轻轻地说:“宝贝儿,你回不去了,我们把你的光明带回去。”母亲的话和眼泪,让所有在场的人落泪。

吴翼飞的角膜先捐献给了一名来自广东茂名的16岁男孩王同学和一位在深圳做生意的台湾商人蔡先生。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的“时空连线”栏目组,为深圳男孩和母亲的爱心与义举所感动,特意连线了吴少慧和这两名受捐者。王同学当时很激动,表示为了报答飞飞哥哥给予的光明,以后要认真读书,奉献社会。而蔡先生更表示,眼睛好了以后会亲自登门拜访,感谢吴妈妈。

这个深圳故事,随着中央电视台的5次播报,感动着全国。

终生难舍的牵挂

但这一切,都无法安慰飞飞的妈妈。走出家门时,人高马大的儿子挽着自己的手,有笑语有生气,而再次回家进门时,抱的却是儿子的骨灰盒!

从此,“幸福已经不再属于我”,吴少慧多次对丈夫这样说。

她在噩梦中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出路何在,陪伴她的是连绵的泪水和无尽的思念。飞飞带过的手表至今在准时地运转
着,吴少慧每天都要看一次,说这是孩子留下的仍在动的东西;飞飞母亲节发给妈妈的短信,仍保存在吴少慧的手机里,不忍删去:“希望妈咪身体健康,越来越靓!”

吴少慧的丈夫说,“抹泪的纸巾是我家这几个月的第一消费品”。从北京回来后,飞飞的妈妈很少睡过安稳觉,每个晚上都起来哭几次。哭得多了,她怕影响丈夫,有时便到洗手间偷偷哭。丈夫说,飞飞妈从不号啕大哭,而是声音很低地抽泣。谁听了都知道,母亲的悲伤是撕心裂肺的悲伤。

丈夫为了让妻子心情好点,常拉她出去走走。可是每当看到父母跟孩子的时候,吴少慧马上要回家,泪流满面跟丈夫说,“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就找不到我们的飞飞啊?为什么我们的小孩就没有了?”

飞飞妈不愿意出去看到满街的小孩,但在家里又会触景生情。到洗手间,她看着飞飞用过的洗头水会很伤心,“洗头水都没有用完,怎么人就没有了?”她常端坐在沙发上等待什么,幻想孩子突然冲进门扑到自己怀里,再叫一声妈妈。

“再叫一声妈妈就好了!”吴少慧对记者悲伤地说。

吴少慧在痛苦的海洋中挣扎着,可怎么也游不到释怀的岸边。丈夫曾陪她到上海散心,她对繁华的都市和斑斓的烟花视而不见,说这皆是过眼烟云。

“我自以为爱你胜于世上的一切,可是,现在我愧于这爱。面对命运,面对你的死和死前遭受的痛苦,这爱是多么无力。”周先生的心灵独白,简直就是自己想要说的。她再也控制不住地自责,“飞飞,妈对不起你,怎么就没给你带来一个好身体!”

在上海,她还读到《读者》今年19期上赵鑫珊先生的文章《生与死》。她知道生与死是生命金币的两面,可就是超越不了。回到深圳,她在一个黄昏疲倦地趴在窗台上对丈夫说,“大个子,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丈夫很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其实关心我的人挺多

不过,吴少慧仍是明理之人。今年9月底,在飞飞去世3个月之际,北京电视台“真情互动”节目组邀请她到北京制作一期节目,她先是坚决回绝,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孩子只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不必兴师动众:“孩子都没了,做节目还有啥用!”

在深圳红十字会眼库主席姚晓明博士的一再劝说下,她和丈夫又登上了去北京的班机。全世界每年有400万人需要角膜来复明,而捐赠者并不多。就中国而言,许多省份尚未对角膜捐赠立法,还没有建立起眼库。深圳的眼库是全国第一家,5年来只有44人捐了角膜,而香港每年就有200多人捐献。为了让更多的失明者复明,飞飞的妈妈还是走向那个丧失孩子的伤心城市。

在制作节目时,吴少慧见到移植了飞飞角膜而复明的男孩后,强忍悲痛回答了主持人的提问后,泣不成声,“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在场的记者、编导们皆为母亲的痛而流泪,他们同时决定签署角膜捐赠书,像飞飞一样把光明和爱心留给后人。当节目组拿出捐款要吴妈妈解决眼前的困难时,吴少慧坚决拒绝,“飞飞已经走了,我们的困难自己解决”。

北京的老记老编们似乎已知道,吴少慧和丈夫因孩子去世都成了无业者。吴少慧过于悲伤无法正常工作,而丈夫为了陪伴她也把工作辞了,两个人靠着几百块社会保险和积蓄度日。

吴少慧一家的苦难,被正在北京采访的上海《文汇报》著名记者周玉明获悉。作为妈妈,她愤怒地批评北京的新闻编导“捅人家的伤疤”,“简直不懂得母亲的心”。周玉明女士知道吴少慧喜欢看赵鑫珊的书,便请这位学者给飞飞妈妈说点什么,给予精神安慰。她的好友、著名画家赵士英先生听闻此事,写下“快乐为你做伴”,赠给飞飞妈妈,希望她走出悲伤之境。

“关心我们家的人其实挺多”,吴少慧对记者说。从吴翼飞住院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师们一直非常关心,还有吴翼飞小学时的同学李雅琦、朱安敏两人,在吴妈妈失去儿子后,她几乎每天打电话安慰吴少慧。

晶报记者前天去看望吴妈妈时,发现吴翼飞的骨灰盒仍存放在家里。这位阳光男孩生前住过的房间保持着原样,那盘《蓝色生死恋》的光碟也没有启封。

吴少慧说,她希望能为儿子找棵荔枝树,把飞飞的骨灰埋葬在那里,滋养这棵树,也好让自己有个寄托。

深圳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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