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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英文起诉的女检察官

邓燕婷 2004/08/09

听说检察系统有位女检察官能用英语提审外籍犯罪嫌疑人,并撰写英文起诉书。深圳这个地方,虽然懂英语的人为数不少,但还是让我产生了几分好奇心。深圳市人民检察院刑检一处主诉检察官凌虹接到我要采访她的电话,就答应下来。

当穿着裙子的凌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想,当她换下制服,下班走在街头,该没有人会猜到,这个拖着温柔长发的女子是一位代表国家出庭指控犯罪分子的女检察官。只是细看之下,你才会发现,凌虹的脸上,有一双凝神的眼,她投向朋友时,目光如水;她提审和上庭时,目光如箭。

遭遇语言障碍她无法与被害人家属沟通

1986年,广州女孩凌虹从广州名校广雅中学毕业后,考进了深圳大学法律系,“父母不想我以后留在深圳工作,因为当时深圳还像黄土高坡似的,深南大道只有二车道,最高的大厦是国贸,还没有地王呀什么的,但我喜欢这个城市,尤其是大四的时候,我看到它一下子像种葱一样地冒出很多新楼房,就认定这是一个发展前景很好的城市。”

毕业后凌虹留在深圳,在市检察院工作,至今已有14年了,成为“资深深圳人”的代价是:她的最美的青春付给了这个城市。她笑称:“这十几年,所有大学同学都频频跳槽,有的还出了国,只有我的办公电话从来没有变,他们要找谁都习惯先找我,我成了通联员了”。

但有一年,就是2000年,凌虹开溜了,她离开深圳到了英国,到英格兰南部的Northbrookcollege学外语。之前她经手办的一个案件,令她觉得她要尽可能提高自己的外语水平。

那是1999年,一个英国商人住在深圳一家五星级酒店,有人来按门铃,他以为是服务员,把门打开了,没想到外面站着持刀打劫的歹徒,歹徒也没想到是个外国人,因为双方语言不通,英国人不知道他要什么,叫了起来,被当场捅死了。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凌虹发现,英国人在房间的现金并不多,钱都在信用卡上,这是很多外国人的习惯。如果不是语言不通,也许英国人就把现金给了劫匪,然后再去报警,这样也许能保存性命。这个案子在当时影响很大,对于凌虹来说,这案件并不复杂,但这是个涉外刑事案件,被害人家属写了好几封信通过有关机构转到凌虹手中。面对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令凌虹着实头晕。虽然在大学学习英语,但多年不用,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通过查字典,终于明白了被害人家属的意见。当时,凌虹真的很想写信回复他们,安慰他们,同时让他们相信中国的法律,相信深圳不是他们想象的这样不安全。但语言不通,预约翻译以及很多专业术语和细节的难以诠释,让凌虹非常遗憾地放弃了这想法。

一年“狂轰滥炸”自费到英国“恶补”语言

虽然涉外抢劫杀人案最终在各方面的通力合作下,得以侦破结案,但它令凌虹意识到通晓英语的重要性。她恨不得一下子就把英语词典全部灌进脑袋里,但在深圳因为要上班,也没有很好的语言环境,想短时间恶补英语不容易,她便通过正在英国读书的男友帮她寻找合适的语言学校。经过努力,凌虹获准停薪留职,自费出国进修。

2000年夏季,凌虹飞到英国。

她就读的学院在伦敦附近的一个海边城市,因为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全英有70%的老人到这个城市养老。周围的老人家们见到凌虹都很高兴,他们说:“Hi,Missling,你这么年轻就来啦?”凌虹向他们露出中国式的微笑,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在风景上,她的内心充满压力:如何利用好这宝贵的一年,把他们的语言学回去。

在异国,语言不通总是令人举步维艰。凌虹说她不适应英国人说话的语速,语调。她仅能用简单的单词加上手势,去表达主要的意思。也是通过对方的表情、动作去猜他们的大概意思。她最怕的是接电话,因为对方没办法看见她的手势啊,她也无法看见他们的表情、动作。“但我坚决不住唐人街,只有这样,才能强迫自己时时刻刻去学,去讲,想停下来偷懒都不可以。”

经过一年的“狂轰滥炸”,她的英语水平明显地提高了。

初试锋芒涉外强奸犯低头认罪

不久,检察院接到巴基斯坦商人强奸中国女子一案,又是一宗涉外的案件,领导又抓头了,他让凌虹试试,看能不能在不需要翻译的情况下独立办案。凌虹知道,涉外案件面对国际,影响极大,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自己在没有翻译的情况下要用英文书写起诉书、提审案犯和出庭,绝对是一个挑战,为此,她失眠了。

案件发生在2001年8月的一天,3个来自巴基斯坦的商人晚饭后,在深南东路遇到正在避雨的两个中国女子,3人起了歹念,过去跟她们搭讪。5个人坐在草坪上聊天,后来,一个叫白哥的巴基斯坦人拿了两罐事先放了安眠药的“雪碧”诱她们喝下,两个女孩神志不清后,3个巴基斯坦人就扶着她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到深圳南大道某招待所开房。在房间里,其中两个巴基斯坦人先后分别强奸了两个中国女孩。凌晨时分,3人趁着两个女孩子仍昏迷不醒,顺手拿了她们一部手机逃离现场。

因为没有目击证人,被告被抓后,辩称只是嫖娼和通奸,以逃避法律制裁。

凌虹接案后,提审时也遇到这个难题,两个被告只承认嫖娼,不承认强奸,而两个被害女孩的身体表面和衣服都没破损。参与诱骗但没有进行强奸的白哥则说不在现场,不认识另外两个人,他全部推翻了之前的口供。凌虹每次提审他,他都一口咬死。令举证进入了死胡同。凌虹急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审查全部案卷,细细推敲,寻找蛛丝马迹,又去公安部门咨询了一些法医专家的意见,并让侦查机关补充相应的证据。最后,她胸有成竹,再次提审3名犯罪嫌疑人。用娴熟的英语掷地有声地把铁证一一列举,开始,3个人还是挺顽固的,凌虹便把突破口放在白哥身上,她拉正帽子,用眼睛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白哥,你知不知道,现有多种的证据证明你在场,你这种态度对你毫无帮助,你要考虑清楚!”白哥被法律的威力震慑了,凌虹让他终于明白到利害关系,到了开庭的那一天,她再一次问他:“白哥,你当时是否在场?”白哥终于低下头,认了罪。

从提审到写起诉书到最后成功起诉,凌虹感到由于自己掌握了外国语言,令提审效率大大提高,第一次不用他人翻译,独立完成这个涉外案件,令她充满了成就感!“我想问的可以直接去问,无需通过翻译,这样便于我把握犯罪人的心理和核查证据,也减少一些相关的法律专用术语在翻译过程中的偏差”。

以情动人迷途少女当庭泪流满面

2003年,苏格兰总检察长一行来深圳市访问并就有关检察业务同部分检察官面对面进行交流。凌虹直接向总检察长提问:“在你的介绍中,你多次用到律师这个字眼,而不是用检察官,请问律师与检察官的关系,你们将被告人送上法庭,需不需要起诉书?”

对于前一个问题,从一些书上她了解了皮毛,后一个问题她困惑很久了,以前只有在外国电影上看到法庭上的激烈辩论,但没能了解到这个具体细节。而大陆法系是以文法典作为依据的。总检察长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后,他也很有兴趣地反过来问她一些关于中国的程序,一问一答的,达到了双方交流的真正意义。最后苏格兰总检察长一行对深圳检察官的业务水平和英语水平表示惊讶和赞叹。此后,凡有涉外案件,领导和同事都习惯找凌虹一同办理。

除了在涉外案件中屡建奇功,在维护妇女、儿童权益方面,凌虹也付出了不少心血,并被深圳市检察院推荐为维护妇女、儿童权益的先进个人。她在办案的过程中,注重以人为本。“可能我是个女性吧,我有一种母性的感情,我很容易投入,很容易感同身受,对那些失足少女,我很本能地用人性去启发她们,教导她们”。

有一个叫阿静的女孩,因为寄居在姨妈家,经常被姨妈教训而怀恨在心,她交了一些损友,知道他们要去抢劫,她提议:“你们去抢我姨妈吧!”她带人去到姨妈家里,自己在楼下把风,没想到,3个同伙上楼抢劫时,还强奸了14岁的表妹!阿静被抓到后,在提审时一会儿认罪,一会儿矢口否认。凌虹看出了她内心的矛盾,她是因为知道了表妹被强奸,害怕受到严惩,害怕承担后果而不敢认罪。凌虹没有气馁,她每一次提审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阿静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在庭上,阿静不但认了罪,还大胆指证同案人。当得知被酌情从轻处罚时,阿静当庭泪流满面地说:“请让我谢谢凌检察官,是她让我知错了!”

凌虹说,14年来自己主办和协办的案件合计有300多宗吧,如果说自豪,那是自己从不超期羁押。“这个问题很严重,这是违法的。它既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权利,同时还使司法人员执法犯法。这样,司法活动何以取信于民?我认为法律是有尊严的,所以我无论多累多苦,都不让自己拖延时间”。

很难想象,眼前的凌虹穿起制服在庭上是什么样子的。14年,虽不是在刀光剑影的一线,却要与各种各样的犯罪嫌疑人较量、斗智,进行新一轮的角力,让真正的罪犯最后绳之以法,这样的历练对一个女性来说深刻而又庄严。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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