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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庚:深圳拓荒牛

罗小卫 2004/02/24

简历

1917年4月,生于广东省宝安县;

1936年,考入国民党中央军校燕塘分校;

1939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4年,担任东江纵队联络处处长;

1945年,担任东纵驻港办事处第一任主任。

1946年,随部队编入三野,参加了济南战役和淮海大战;

1950年,赴越南,任胡志明的情报和炮兵顾问;

1953年,任中国驻印尼雅加达总领事馆领事;

1968年,经康生批准,袁庚被捕入狱;

1973年,在周恩来等人的过问下,获释;

1978年,就任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同年向中央建议兴办蛇口工业区;

1979年7月20日,蛇口工业区正式运作;

1992年,离休。

说起深圳就不能不提到蛇口,而谈蛇口就不能不提及袁庚,这位80多岁的老人。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没有袁庚的推动,就不会有蛇口工业区的发展,不会有深圳速度,或许我们的评价过高,或许对袁庚的评价还有待历史的最后评判,然而书写深圳的历史,袁庚的名字无庸质疑是不能抹去的。从他的身上我们可以察得深圳的辉煌成功的动因。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深圳的最初影响,思想方面或许大过经济方面。“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曾在全国引起轰动,由此也让人们有了深圳速度的概念。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出自蛇口管委会主任袁庚之口。1984年1月,邓小平视察深圳蛇口,袁庚向总设计师第一次说出这一句口号,随即得到邓小平的认可与激赏。几天后,在一次重要的讲话中,邓小平引述了这句话。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深圳的街头树立起了写着这个口号的广告标语牌,人们从这个口号牌前匆匆而过。

1978年,做了大半辈子军事、外交工作的袁庚,以六十花甲之年改行搞经济,被派到香港招商局担任副董事长。

招商局是清朝北洋大臣李鸿章于1872年创办的。1950年1月15日,招商局香港分公司的13条轮船起义回到祖国的怀抱,从此成为交通部驻香港的代表机构。历任交通部长都兼任香港招商局董事长,所以副董事长便是实际上的负责人。从李鸿章算起,袁庚是第二十九代了。

香港招商局在极左思想影响之下,单一经营,困守一隅,搞了几十年没有什幺发展。袁庚到任,根据中央定下的“以航运为中心,立足港澳,背靠内地,面向海外,多种经营,工商结合,买卖结合”的方针,以铁腕大力整顿。

袁庚在沿海部分开放城市经济研讨会上的发言中说:

“我到香港的第一课,就是买了一座大楼,非常便宜,只花了6180万(港币)。第一次交订金时,支票2000万。那天是星期五,当时讲好下午两点钟,在一个律师楼里,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开了2000万的支票到律师楼去了,卖楼的对方也有好多人来了。楼下几部汽车停在那里,那个汽车发动机都没有停的。一上去之后,大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签字。签完字,对方拿着支票,两个人夹住,下去了。剩下一个老板和我们谈善后的事,那个支票用车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存到银行里去了。因为明天是礼拜六了,人家银行关门,礼拜天也关门,假如礼拜五下午3点钟之前不到银行去交那个支票的话,他要损失3天2000万的利钱,所以他要求按时把支票交给他,我们的财务去了,他回来向我们报告,他说当时那个场面的紧张是很动人的,当然,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想到,资本家对2000万在银行3天的利息为什幺那幺重视,当时浮动利息是14厘,3天中就是几万元的利息。如果是我们内地的同志,那就无所谓。这个支票就放到家里去,回家。他没有这个观念!这就是第一课。我也不怕自惭形秽,一窍不通,我接触经济工作,仅仅是在五年多前开始。但一开始我就发现我们中国经济工作,毛病之多,简直令人发指!招商局的子公司多的是,一检查,发现支票在家里过夜大家根本不当一回事,就是内地理财的办法……很快我就把这个财务换掉了,换了一个华东财经学院毕业的来。他来了之后,我就给他讲这个道理,一个礼拜之内他就能够接受。他说这里理财和内地理财完全是两码事,立即加以整顿。经过整顿之后,财源滚滚而来……这个‘时间就是金钱’,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很多人骂我,其实这句话也不是我发明创造的。中国很早就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它说得比我还厉害,时间重于金钱!”

招商局走上轨道,袁庚就考虑进一步的发展了。1979年初,他和有关同志带着蛇口开发工业区的蓝图,到北京向李先念、谷牧同志汇报。先念、谷牧同志很感兴趣,当时同意把整个南山半岛都划给工业区,袁庚还没有这个胆量,只要了2.14平方公里。

不拘一格揽人才

蛇口还在“五通一平”、指挥部只有二十多个干部的时候,袁庚就开始考虑如何培育一支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化的干部队伍。1981年,他排除阻力,毅然决定举办企业管理干部培训班,从全国各地招收理工科大学毕业生。用他的话说,“我是个冒险家,为了蛇口的改革,我从全国各地罗致了一批小冒险家。”

当时蛇口工业区还没有力量派出自己的招生人员,委托交通部属下的交通科学院情报所代为主持,在武汉举行了第一次考试。第一个走迸考场的,是交通部长江航运科研所船体研究室工程师王潮梁,他笔试,面试,成绩优良。主持考试的情报所林鸿慈同志下了结论:是个人才,录取!但是当时,在中国有一个很大的矛盾:生产资料是全民所有制,干部却是单位私有制。一个单位可以把一个或一批人才冷藏一辈子。

长江航运科研所不肯放人。

1981年11月,袁庚正在广州住院。林鸿慈到广东省人民医院东病区看他,向他汇报了招生的情况,特别谈到了王潮梁的问题。

袁庚很激动。

“小王是不是党员?”

“不是。”

“不是党员就好办些。不知他有没有胆量,开个头,那里不肯放,就辞职!我这里收。最多就是人家去告状,最后告到国务院。我就想有一两个同志来开这个先例。告到国务院,我们就把这个同志的情况报上去,中央领导会支持我们。新华社社长曾涛同志就希望我们能捅开‘干部私有制’。现在人才浪费问题太严重。人在本单位不充分发挥其作用,又不让调,这个局面不打开是不成的!”

林鸿慈被袁庚打动了,写信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了王潮梁,同时通过各种渠道去做说服疏通工作。终于,用不着王潮梁辞职,单位同意放人了。1982年,王潮梁来到蛇口工业区。

余昌民,清华大学第一届企业管理系毕业的研究生。他原是清华电机系自动化专业1970年的毕业生,工作了八九年,深感中国企业管理的弊病大多,1979年回到清华攻读企业管理研究生。他想到蛇口,清华不放。袁庚亲自己做清华大学校长刘达的工作,“刘达同志,把小余给我们吧,我们迫切需要企业管理的专门人才。”最终使余昌民来到蛇口。

袁庚还给刘达写了一封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话说:

 

关于小余之事,同志们对您大公无私精神至为赞佩。清华失一小余,无妨大局,蛇口得之,如虎添翼……行看清华桃李满天下,工业区将受其惠。

重感情的刘达,把这封信送给了余昌民,让他留作永久的纪念。

顾立基,清华大学毕业,当年在清华成立企业管理爱好者协会,成员1000多人,他想做厂长,想到蛇口,而周围朋友对他非议很多,认为他野心太大。

袁庚亲自己到清华找顾立基沟通,谈话支持顾立基。他说对顾说:“你的选择是对的。蛇口大有用武之地。我们为什幺要在蛇口办一个工业区呢?为了在那块地方搞改革,搞全面的改革,从企业管理、人事制度到工资制度,都要改,不改没有出路。过去三十年,极左的思想、僵化的体制把我们害苦了。1979年初我们刚到蛇口的时候,海湾里还发现偷渡者的尸体,都是青年,他们为什幺要跑?因为我们穷!‘四人帮’搞什幺‘政治边防’,越搞跑的人越多,一些村子的青壮年几乎跑光了,真叫人欲哭无泪!蛇口对面就是香港的元朗,相隔只有六浬,晴天能看到它的高楼,它就是在我们动乱期间发展起来的。我们再也不能瞎折腾了,必须把经济搞上去,这就必须改革落后的体制。蛇口工业区虽然只有2.14平方公里,对于全国960万平方公里不过是九牛之一毛,我们改革成功了对全国就有很大的意义。万一我们失败了,也只是九牛一毛,无伤大局,当然,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争取成功,避免失败。我们这一代人,是老了,当我们觉悟到要有所作为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刘丹一,江苏海门人,祖先以种花和养盆景出名,有“田状元”之称,他自己也从小就酷爱种花。1940年参加新四军以后,没有了种花的闲情逸致,十年动乱中靠边站,这种爱好才又恢复起来。他种的花在北京颇有名气了。刘亚民种花的历史较短,才三年,但由于潜心研究,也称得上种花里手了。他们两位都是北京月季花协会的理事,各自种着几百棵月季。

67岁的刘亚民和64岁的刘丹一都已离休。他们都是相当负责的干部,工资不低,又都有美满的家庭,本应在首都安享天伦之乐,但是袁庚硬是把他们“煽动”到蛇口来了。

“不是袁庚请,我们不会来的。”身材高大、健壮的刘亚民老人说。

刘丹一还向袁庚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北京月季花协会理事、36岁的龙泉,袁庚亲自写信把他聘请了来,充当二刘的助手。

“中国没有纯粹的经济问题”

其实,蛇口当年之所以引起诸多争议,主要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据说,袁在主政蛇口期间,除了大刀阔斧地改革经济体制外,更是把主要的兴趣和精力都投入到政治体制的改革上,“我坚信,在中国,没有纯粹的经济问题,所有经济问题的背后,都必然是政治问题。要使市场经济成熟、规范,就必须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

说是改革,但是在当年来说,蛇口的许多举措无异于革命,即使是今天看来,也不能不说是非常大胆的。“在蛇口的前十年,蛇口没有发生过一起干部贪污或卷款潜逃的案子。为什么?因为我们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是直选产生的,要定期接受群众的质询和监督。”袁的改革是真刀真枪的,同样也对准了他自己:作为蛇口的最高领导,从84年起,他同样要站在演讲台上,接受群众的质询和选举。

改革还体现在蛇口的言论自由上面。“有一个时期,蛇口在言论方面比较自由,报纸不用审查,只要是不违反四项基本原则,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谈论都可以批评,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可以作为佐证的是1985年的2月,在蛇口最“风光”的日子里,蛇口机关报《蛇口通讯》却发表了一篇措词激烈的群众来信,批评蛇口的诸多弊病,并毫不客气地请袁庚“学习一下管理、注重一下管理”。事前,报社请袁审稿,遭拒,再次上门请示审批,袁大笔一挥,“原文照发”。文章发表后,在蛇口乃至全国引起了很大震动,并荣获85年度的全国好新闻评比特等奖。

就这样,蛇口的不同声音多起来了,甚至“不能让袁庚一个人说话太多”、“袁庚应该退休了”的论调也时有所闻。作为蛇口的“权威”,对这一切,袁庚采取了一种非常宽容甚至是暗许的态度。

这一切都在1988年的春天嘎然而止。88年1月,曲啸、李燕杰等三位“青年导师”来到蛇口,与青年人对话。蛇口的青年在一些重要观点上与演讲者发生争执,最后被上纲上线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并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一场大争鸣,这就是著名的“蛇口风波”。

当这场风波愈演愈烈时,袁出面阐明了自己的态度:“我非常赞赏这句话‘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要誓死捍卫你发表不同意见的权利’。。。这是保卫宪法赋予的言论自由的神圣权利。所以,对那位被追问姓名并上了什么材料的年轻人,我们一定要加以保护,即使他的发言有什么不妥,也不允许在蛇口发生以言治罪的事情”。袁的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即使是在十年后的今天,这席话听来仍然振聋发聩。

生意场中的袁庚

1982年在南洋商业银行蛇口分行开幕式上,袁庚宣布装卸费减半,博得一阵热烈的掌声。当时有的同志还不理解,后来事实证明了袁庚的战略眼光,这一措施对于吸引外资起了很好的作用。

在日本三洋(蛇口)公司的开业典礼上,袁庚风趣地对来宾说:

“先生们,我们希望你们赚钱,你们赚钱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当然丝毫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要赚钱。袁庚又对西方石油公司的老板们说:

“先生们,我要从你们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是否掏得出来,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对这些坦率的语言,老板们总是报以掌声。

美国浮法玻璃厂是个技术很先进的厂,简直是一座玻璃城!它生产各式各样的玻璃。有一种钢化玻璃,用25磅大锤从20米外打去,地皮都震动了,玻璃却安然无恙。我们和美国合资,投资一亿美元,引进一座同样的工厂,买他的专利,以后我们就能再建第二个、第三个。这是合算的。谈判的焦点,集中在每年所付专利费占销售总额的百分比上。

美方要6%,我们还价4%。

美国降到5%,我们还到4.5%。

寸利必争,形成僵局。

袁庚发言了。

“先生们,我们的祖先4000年前发明了指南针,2000年前发明了火药,全人类都在享受这些伟大的成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要过什幺专利,我们作为后代从来没有因此骂过自己的祖先是混蛋,而是觉得光荣。请问各位,那时候你们的祖先在哪里?恐怕还在树上哩。请各位看看自己的胸前,是不是特别多毛……”

美国人真的低头看自己的胸前,一个个咧嘴笑了。

“不过各位不要害怕,我的意思不是不付专利,而是要求公平合理!”

这是典型的袁庚风格,坦率、幽默而又机智。美国人吃这个。换了我们,说不定会抗议呢!“你骂我们的祖先,士可忍孰不可忍!”

终于达成协议:4.75%,为期10年。

这是相当有利的。某大城市引进一个技术没有这幺先进的英国玻璃厂,专利是5%,时间是12年。

袁庚最后充满激情地说:

“美国集中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和最坏的东西。我们要学它的长处,但决不能走美国的路!

“世界经济正在衰退,工业结构正在改组。5年前我到世界各地走走,他们还有点生气,现在停滞不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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