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评论认为:“胡晓梅和她的《夜空不寂寞》成为这座移民城市一个稳定的文化符号,代表着理解、信任和追问。”今年1月18日,《夜空不寂寞》举行了10周年庆典,记者专访了胡晓梅。10年可以有很多故事发生。这10年,胡晓梅从21岁的漂亮姑娘变成了31岁的母亲。这10年,《夜空不寂寞》的风格也从煽情转变到尽可能接近真相。在一个个或温情或寂寞的故事中,胡晓梅渐渐让这座城市中的许多人记住了她的名字。而无意间,胡晓梅也用一个特殊的视角,完成了对这座城市10年来一段声音历史的记录。
人物档案胡晓梅年龄:31岁婚姻状况:已婚职业:深圳广播电台夜间谈话节目《夜空不寂寞》主持人。1992 年进入深圳广播电台主持该节目至今,10年来,该节目稳居收听率首位。履历:曾获“金话筒”金奖、“全国城市电台十佳节目主持人”、“广东省优秀青年新闻工作者”等荣誉。
我不能陪你走过整个人生,但我可以陪你走过你人生中最寂寞、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我从21岁开始主持这个节目,一直到28岁,都没有找到自己可以交心的那个男人,那段时间我非常寂寞。
我在尽力接近真相我曾在火车站看过这样一句话:我离开这里,我一无所有。而电台可以让匿名者把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记者(以下简称记):在我提问之前,你要不要先说点什么?胡晓梅(以下简称胡):我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你我都是奉命,那就完成吧。记:10年来,《夜空不寂寞》最大的变化是什么?胡:最早节目走的是煽情路线,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节目要抓住人心的话,就要“煽”,这一招很有效。这是很廉价的方式,但却是最容易、最直接的方式。现在实际已经洗刷掉了这些东西,因为我自己觉得很羞耻。现在尽量让节目有真正的思考,试图把心理分析、人性这个层面的东西带进去。记:真的如你在昨晚户外的直播活动上所说的:“《夜空不寂寞》书写了这个城市10年来一段声音的历史?”胡:对。普通人的历史。因为这个节目是记录普通人的声音的。我想除了电台以外,没有地方可以释放出这种声音来。我曾经在火车站公用厕所的门上看过这样一句话:我离开这里,我一无所有。电台是个匿名者相聚的地方,他(她)们可以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记:电波里的听众是更真实还是更虚假?胡:都有。人的本能是自我保护和自我防御,我所做的就是把这层防御卸掉。对我来讲,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心理冒险,也很能给我乐趣。记:你自信能让任何一个打进电话的听众说出心里话?胡:不能,但我会尽可能接近真相吧。我会尽量提炼出真相。只有真相才有意义。记:你觉得你自己对听众来说真的很重要吗?胡:这不应该我来说。可能对某部分听众来说是这样,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也许是在他们比较困惑的时候起到一定作用吧。我有句话说,我不能陪你走过整个人生,但我可以陪你走过你人生中最寂寞、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因为大部分刚到深圳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对探讨人性感兴趣我最欣赏的导演是不列松,他的电影几乎没有故事,只有细节,我和他一样,他用的是画面,而我是在声音里捕捉记:你刚才说开始时的主持风格是煽情,后来变成是分析、理智、咄咄逼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胡:我自己的成长历程。听到的东西太多了,你发现自己发出叹息也好,陪他们哭泣也好,根本就于事无补的。事实上我也不能做更多,我所能做的就是去挖掘他们性格中、为人处世方面可能成为事情原因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他们自己还没意识到。记:你对打进电话的听众从不厌烦?胡:有厌烦的情绪,不是对他们,而是对我自己。如果一段时间内,我发现自己在对问题的思考上没有深入,在不断重复自己,就会觉得很羞愧、很有压力。记:我想起很多导演的一句话:我只拍了一部电影。按照他们的逻辑,在过去10年,你也只接过一个听众的电话?胡:我最欣赏的导演是不列松,他的电影几乎没有故事,只有细节,靠人物微妙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揭示人物的心理活动。我和他一样,只不过,他用的是画面,而我是在声音里捕捉。从这个意义上,应该说我在解读同一个人,或者说就是人性。记:你不觉得图像比声音更真实吗?胡:但我觉得人面对镜头的时候可能很假,就像刚才你给我拍照,我拿杯水,微笑。在声音的世界里,没有监视器,可能更容易把人性里最真实的那部分暴露出来。记:为什么你老喜欢说“人性”?胡:因为我想了解这个,我对这个感兴趣呀。在这个城市里,感情这样东西是很复杂的,选择面很大,诱惑也很多,同时也是探讨人性最直接的渠道。
《夜》取胜不仅靠故事性戏剧性的故事总是会吸引人,但我更倾向于让导播接进可探讨的话题,我并不需要极端的事例记:一个朋友说,《夜空不寂寞》是以“故事性”赢得听众,而不是你对故事的分析?胡:两者都有。比如一个极端的例子,一个家庭三个姐妹都受到父亲的性侵犯,一个父亲半夜推开房门,女儿无处可逃,所以她们对男人也好、对世界也好、对人性也好,都充满绝望。这样的时候,你还用插话吗?你还能插什么话?记:类似的故事正是你所需要的,是这样吗?胡:节目需要什么不能由我来预定。记:但却是你希望的?胡:戏剧性的故事总是会吸引人,但我更倾向于让导播接进可探讨的话题。我并不需要极端的事例,我希望通过探讨去发现生活的漏洞。记:对一个人来说,或者说对一个女人来说,分析、洞察人性真的像你说的这么重要吗?胡:当然很重要,这样你才可能更了解你的亲人、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周围的所有人。你不了解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记:糊涂一点不好吗?胡:如果一个女人是靠一个男人的引领来生活,就像《英雄》里的仆人对自己说:我的主人永远是对的。有一天主人离开她了,怎么办呢?意外和变故可能总是在我们没有预想的情况下发生。想糊涂点,那只好祈祷自己一辈子好运。
28岁以前我很寂寞现在我没有觉得寂寞的时候,我的父母,我的先生,还有我的小孩,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会寂寞记:你寂寞吗?胡:现在我没有觉得寂寞的时候,我的父母,我的先生,还有我的小孩才四个月,和他们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寂寞。记:描述一下你最寂寞的时候。胡:我从21岁开始主持这个节目,一直到28岁,都没有找到自己可以交心的那个男人,那段时间我非常寂寞。要说一两个具体的例子,比如几年前,第一次做户外活动,自己专门买了一条1500块的裙子,在上班的路上,裙子卷进自行车,裙子破了,人和车翻到地上,最后必须用一只手把裙子裹在身体上,一只手推车到台里。
记:这样的例子生活里都有很多。胡:对,都有很多。但我就是对细节特别敏感,我觉得细节是最准确的。比如每个人在撒谎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习惯性的面部表情。记:你在撒谎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胡:你观察。记:我观察不出来。胡:这是我自己的秘密。记: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上面说的话,有多少是真话?胡:99%。我不是说我不会撒谎,但是你还没有问到我需要撒谎的问题。记:回答什么问题时,你选择撒谎?胡:……比如说,生活里你是不是很焦虑?记:每个人的生活都会有焦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需要撒谎的?胡:对,每个人都有焦虑,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让别人看到。可能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从小就比较好强,我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喜欢把自己包裹得很好。记:除了焦虑,还有什么需要撒谎的?胡:还是焦虑,最重要就是焦虑。你站在一个大家认为的所谓的城中名人的位置上,但这并不是你自己对成功的定义。我老是有种欺世盗名的感觉。记: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每个打进电话的听众你都希望他们说出心理话,而你却在隐藏自己?胡:没有不公平。因为他们是匿名者,他们不需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我是在公众面前的。某种程度上,我是暴露的。记:所以就要某种程度上隐藏自己?
胡:是。
暂时还不能换工作能十年如一日地让我走进同一个直播间,不是因为单纯的偏执,而是热情和好奇记:你没想过换一份工作吗?胡:想过,但是暂时还不能。我还在找自己的方向。记:可能的方向是什么?胡:现在和我爱人合作一个电影剧本。同时也打算写自己的第二本书。第二本书和第一本书在思考力度上是不一样的。记:用一句话形容一下你自己吧。胡:我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记:你怎样理解“偏执”?胡:偏执是一个人对某件事物太过执着。偏执会有某种程度上的危险,尤其对感情而言。进一步地说,从精神分析的层面,偏执可能是种病态。记:你觉得自己是个偏执的人?胡:我有过偏执过头的时候,做过一些对自己伤害非常大的事情。这让我知道,一个自命为理性的人也有可能彻底颠覆自己,因为你不能长期地压制你自己。记: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说,只有偏执的人才有可能十年如一日地走进同一个直播间。胡:这样说不公平,偏执只是让我在力不从心的时候不放弃。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热情和你的好奇。一个是你从小对广播、对声音世界的热情。另外一个是你对人的心理的好奇。(南方都市报/傅小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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